妇人愣了一下，将篮子往脚边收了收。
“劝不动的。你只管做饭。”
她姓钱，是柳条巷吴家的大儿媳。兄弟俩早就商量着分开过，房屋田地也说得差不多了，后日请舅父来作个见证。
陆穗和问，既是自家人吃饭，为何不照平常做。
钱嫂低头抠掉篮沿的一根毛刺，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坐下吃。”
她在吴家做了二十来年的饭。往常逢年过节，菜一盘盘送出去，等她坐到桌边，只能吃别人挑剩的。
“这一回谈分家，我也有话说。总不能又在灶房里，只听见他们叫添饭。”
陆穗和把翻过去的菜纸重新摊开，没再提劝架。
掌灶三十二文，主人备料。钱嫂想了想，从袖里数出八文放下，余下的说好吃完饭再付。
她没急着走，问陆穗和识不识得做席的帮手。若还得叫自己端菜，便白花这份钱了。
陆穗和答应替她问一个，工钱由这三十二文里出。
陆穗和又同她说清，饭菜会端上桌，灶房也替她收拾好，散席后的碗碟却得请家里人洗。
钱嫂应了，问能不能先去看看锅灶。陆穗和记下巷子和门牌，约好明日带帮手一道去。
送走钱嫂，她回头见祖母正往饭里添热汤。自己的那碗搁了许久，米粒已经结在一处。
陈桂婆把碗递过来，又替她挪开桌上的菜纸。
陆穗和接过碗，这才发觉饿，吃了两口，又夹走桃枝盯了半天的那块豆腐。
周衡看过船期，后日没有船饭要交。铺里的午市仍得照常做，两人商量好，由他留在前堂，冯素娘和祖母看灶。
第二日，竹笼随空船送回，周衡赶在午前将两只都还到库房。陆穗和这才腾出手，试那小锅萝卜烧肉。
她怕肉不软，萝卜下锅后又多煨了一会儿。夹出来尝时，肉倒是烂了，萝卜边上却碰掉了一块。
桃枝先吃了那块碎的，说自己不嫌，盘里的整块也可以交给她。
陆穗和没让她接着夹，舀一勺汁尝过，将锅端下灶。这一道还不能上客人的桌，明日仍做拿得稳的。
午市过后，她去找袁嫂。袁嫂那日有空，听明白是两桌家饭，应下八文工钱，另管一顿饭。
“要我几时去？”
“辰时，菜上齐再吃。午后能回。”
袁嫂想想，点了头。她还得赶回去晒被，不肯接拖到傍晚的活。
两人一同去吴家看灶。钱嫂领着她们进院，先指了米缸，又把买齐的菜摊开，唯独鱼要明早送来。
桌上摆着两小包豆腐，包得一样，钱嫂却只往陆穗和手边推了一包。
“先用这个。另一包是二房买的，我去问一声。”
陆穗和的手停在半空。席还没开，连豆腐都分上了。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正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便不大好看。
“我说了买来吃饭的，嫂子还问什么？好像我护着不肯拿。”
钱嫂没接话，伸手将另一包也拆了。纸角系着红线，她解下来，顺手缠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那妇人姓孟，是吴家的二儿媳。她看过菜，另找来两个浅盘，说婆婆牙口不好，鱼上桌前给老人留一块腹肉。
说完，她又看向钱嫂：“不是替我们那桌留。”
四个人挤在灶房里，袁嫂连菜盆都端不起来。她叫陆穗和让开些，问钱嫂水从哪里打。
话头就此断了。钱嫂领她出门，孟氏在灶前站了一会儿，低头拿走那张包豆腐的湿纸。
陆穗和看完锅灶，回去把菜单改短。两桌都用同样的菜，不另做席面上的花样，鱼用葱烧，肉切片烧豆腐。
她没带那张写着扣肉的纸。
第三日辰时，陆穗和与袁嫂进吴家，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桌子。钱嫂的丈夫吴大成搬出一口箱，正在找锁匙。
钱嫂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锁匙，递给丈夫。葱姜昨夜就找好了，搁在灶房窗台上，她只领两人看了一眼，便回堂屋去。
吴大成已经开了箱，叫她拿几块旧布来垫桌，免得放出来的纸沾了油。
她翻出旧布，却没往他手里递，自己在桌边铺开，将箱里的几张纸一一压平。
灶里起了火，堂屋的说话声渐渐多起来。吴二成从东屋搬了几把凳子，两个孩子跟在后面，抢着挨奶奶坐。
孟氏随后进来取罐子，指着窗台，说那只空的要分给二房。
袁嫂把空罐递出去，顺手将装盐的挪到自己手边。灶台本就不大，一会儿盛起热菜，总得有地方落盘。
孟氏抱着罐子回了屋。陆穗和低头切豆腐，切好的都放进一只盆里，免得待会儿上桌，还要说哪一盘用了谁家的。
快到午时，吴家的舅父到了。陆穗和将鱼下锅煎好，添汤焖上，钱嫂从堂屋走了进来。
“先给我盛一碗。外头还得谈会儿。”
她去拿墙边那只碗，碗口有个缺，熟门熟路地将缺口转向里。
陆穗和认得这只碗。昨日来看灶，它就搁在案下，上头扣着半个吃剩的饼。
“不是说好出去吃？”
“都坐满了。”钱嫂拿着碗，“孩子吵，我先把小的喂了，也省得一会儿泼汤。”
袁嫂掀开锅盖看饭，没抬头：“你在这里喂，我们端热菜从哪儿走？”
钱嫂往旁边挪了一步。陆穗和接过她的碗，搁回墙边，把第一盘凉菜交到她手里，自己跟着出了门。
堂屋两张桌，一张坐着六个人，另一张挤了五个。余下一把凳子靠墙，钱嫂的小儿子正将双脚搭在上头。
陆穗和弯下腰，问他脚底下那把能不能借。孩子忙把脚缩了回去。
她将凳子摆在钱嫂身后。吴大成才瞧见，往里让了让，口里却还叫媳妇先去看看灶。
“有我呢。”陆穗和说。
钱嫂站着没动，直到袁嫂在门边喊端菜，她才把凉菜放下，扶着凳沿坐了。
吴老太从果盘里拿了两颗枣，塞给孙子，让他别再往母亲腿上爬。孩子有东西吃，倒不闹了。
陆穗和回去看鱼，汤正好收下去一些，便揭着盖慢慢烧。袁嫂盛起豆腐，给两人各留了一份饭菜。
堂屋开始谈分家的事。声音不高，隔着一堵墙，只偶尔听见箱柜、南屋几个字。
吴大成叫添饭时，袁嫂正腾不开手。陆穗和接过两只空碗，盛好送了进去。
钱嫂将自己面前的碟子挪开，给她留出落碗的地方。盘子旁放着一小截红线，昨日系豆腐的，她一直缠在手上，方才才解下来。
舅父指着院里的灶房，问兄弟俩往后怎么用。
吴二成说东屋旁有地方，等空下来便盘个小灶。孟氏低头夹菜，还没说话，吴大成已经接了过去。
“不必赶。还在一个院里住，饭照旧一处吃。米各家出，省得烧两处火。”
舅父点点头，又问由谁掌灶。
吴大成朝媳妇看了一眼，说她最熟，先照旧做着。等过了冬，二房再另起火也不迟。
钱嫂那碗饭刚端到面前，一口还没吃。
她忽然将筷子放在碗沿，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三十二文，是我自己拿的。”
吴大成没听懂，问她说什么。
钱嫂指了指陆穗和，又把手放回膝上。
“今日请人做饭的钱。我花了三十二文，才坐到这里。”
她望着丈夫，声音仍不大。
“你就不能等我开口，再往下说？”
“劝不动的。你只管做饭。”
她姓钱，是柳条巷吴家的大儿媳。兄弟俩早就商量着分开过，房屋田地也说得差不多了，后日请舅父来作个见证。
陆穗和问，既是自家人吃饭，为何不照平常做。
钱嫂低头抠掉篮沿的一根毛刺，好一会儿才说：“我想坐下吃。”
她在吴家做了二十来年的饭。往常逢年过节，菜一盘盘送出去，等她坐到桌边，只能吃别人挑剩的。
“这一回谈分家，我也有话说。总不能又在灶房里，只听见他们叫添饭。”
陆穗和把翻过去的菜纸重新摊开，没再提劝架。
掌灶三十二文，主人备料。钱嫂想了想，从袖里数出八文放下，余下的说好吃完饭再付。
她没急着走，问陆穗和识不识得做席的帮手。若还得叫自己端菜，便白花这份钱了。
陆穗和答应替她问一个，工钱由这三十二文里出。
陆穗和又同她说清，饭菜会端上桌，灶房也替她收拾好，散席后的碗碟却得请家里人洗。
钱嫂应了，问能不能先去看看锅灶。陆穗和记下巷子和门牌，约好明日带帮手一道去。
送走钱嫂，她回头见祖母正往饭里添热汤。自己的那碗搁了许久，米粒已经结在一处。
陈桂婆把碗递过来，又替她挪开桌上的菜纸。
陆穗和接过碗，这才发觉饿，吃了两口，又夹走桃枝盯了半天的那块豆腐。
周衡看过船期，后日没有船饭要交。铺里的午市仍得照常做，两人商量好，由他留在前堂，冯素娘和祖母看灶。
第二日，竹笼随空船送回，周衡赶在午前将两只都还到库房。陆穗和这才腾出手，试那小锅萝卜烧肉。
她怕肉不软，萝卜下锅后又多煨了一会儿。夹出来尝时，肉倒是烂了，萝卜边上却碰掉了一块。
桃枝先吃了那块碎的，说自己不嫌，盘里的整块也可以交给她。
陆穗和没让她接着夹，舀一勺汁尝过，将锅端下灶。这一道还不能上客人的桌，明日仍做拿得稳的。
午市过后，她去找袁嫂。袁嫂那日有空，听明白是两桌家饭，应下八文工钱，另管一顿饭。
“要我几时去？”
“辰时，菜上齐再吃。午后能回。”
袁嫂想想，点了头。她还得赶回去晒被，不肯接拖到傍晚的活。
两人一同去吴家看灶。钱嫂领着她们进院，先指了米缸，又把买齐的菜摊开，唯独鱼要明早送来。
桌上摆着两小包豆腐，包得一样，钱嫂却只往陆穗和手边推了一包。
“先用这个。另一包是二房买的，我去问一声。”
陆穗和的手停在半空。席还没开，连豆腐都分上了。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正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便不大好看。
“我说了买来吃饭的，嫂子还问什么？好像我护着不肯拿。”
钱嫂没接话，伸手将另一包也拆了。纸角系着红线，她解下来，顺手缠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那妇人姓孟，是吴家的二儿媳。她看过菜，另找来两个浅盘，说婆婆牙口不好，鱼上桌前给老人留一块腹肉。
说完，她又看向钱嫂：“不是替我们那桌留。”
四个人挤在灶房里，袁嫂连菜盆都端不起来。她叫陆穗和让开些，问钱嫂水从哪里打。
话头就此断了。钱嫂领她出门，孟氏在灶前站了一会儿，低头拿走那张包豆腐的湿纸。
陆穗和看完锅灶，回去把菜单改短。两桌都用同样的菜，不另做席面上的花样，鱼用葱烧，肉切片烧豆腐。
她没带那张写着扣肉的纸。
第三日辰时，陆穗和与袁嫂进吴家，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桌子。钱嫂的丈夫吴大成搬出一口箱，正在找锁匙。
钱嫂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锁匙，递给丈夫。葱姜昨夜就找好了，搁在灶房窗台上，她只领两人看了一眼，便回堂屋去。
吴大成已经开了箱，叫她拿几块旧布来垫桌，免得放出来的纸沾了油。
她翻出旧布，却没往他手里递，自己在桌边铺开，将箱里的几张纸一一压平。
灶里起了火，堂屋的说话声渐渐多起来。吴二成从东屋搬了几把凳子，两个孩子跟在后面，抢着挨奶奶坐。
孟氏随后进来取罐子，指着窗台，说那只空的要分给二房。
袁嫂把空罐递出去，顺手将装盐的挪到自己手边。灶台本就不大，一会儿盛起热菜，总得有地方落盘。
孟氏抱着罐子回了屋。陆穗和低头切豆腐，切好的都放进一只盆里，免得待会儿上桌，还要说哪一盘用了谁家的。
快到午时，吴家的舅父到了。陆穗和将鱼下锅煎好，添汤焖上，钱嫂从堂屋走了进来。
“先给我盛一碗。外头还得谈会儿。”
她去拿墙边那只碗，碗口有个缺，熟门熟路地将缺口转向里。
陆穗和认得这只碗。昨日来看灶，它就搁在案下，上头扣着半个吃剩的饼。
“不是说好出去吃？”
“都坐满了。”钱嫂拿着碗，“孩子吵，我先把小的喂了，也省得一会儿泼汤。”
袁嫂掀开锅盖看饭，没抬头：“你在这里喂，我们端热菜从哪儿走？”
钱嫂往旁边挪了一步。陆穗和接过她的碗，搁回墙边，把第一盘凉菜交到她手里，自己跟着出了门。
堂屋两张桌，一张坐着六个人，另一张挤了五个。余下一把凳子靠墙，钱嫂的小儿子正将双脚搭在上头。
陆穗和弯下腰，问他脚底下那把能不能借。孩子忙把脚缩了回去。
她将凳子摆在钱嫂身后。吴大成才瞧见，往里让了让，口里却还叫媳妇先去看看灶。
“有我呢。”陆穗和说。
钱嫂站着没动，直到袁嫂在门边喊端菜，她才把凉菜放下，扶着凳沿坐了。
吴老太从果盘里拿了两颗枣，塞给孙子，让他别再往母亲腿上爬。孩子有东西吃，倒不闹了。
陆穗和回去看鱼，汤正好收下去一些，便揭着盖慢慢烧。袁嫂盛起豆腐，给两人各留了一份饭菜。
堂屋开始谈分家的事。声音不高，隔着一堵墙，只偶尔听见箱柜、南屋几个字。
吴大成叫添饭时，袁嫂正腾不开手。陆穗和接过两只空碗，盛好送了进去。
钱嫂将自己面前的碟子挪开，给她留出落碗的地方。盘子旁放着一小截红线，昨日系豆腐的，她一直缠在手上，方才才解下来。
舅父指着院里的灶房，问兄弟俩往后怎么用。
吴二成说东屋旁有地方，等空下来便盘个小灶。孟氏低头夹菜，还没说话，吴大成已经接了过去。
“不必赶。还在一个院里住，饭照旧一处吃。米各家出，省得烧两处火。”
舅父点点头，又问由谁掌灶。
吴大成朝媳妇看了一眼，说她最熟，先照旧做着。等过了冬，二房再另起火也不迟。
钱嫂那碗饭刚端到面前，一口还没吃。
她忽然将筷子放在碗沿，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三十二文，是我自己拿的。”
吴大成没听懂，问她说什么。
钱嫂指了指陆穗和，又把手放回膝上。
“今日请人做饭的钱。我花了三十二文，才坐到这里。”
她望着丈夫，声音仍不大。
“你就不能等我开口，再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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