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青布短打的汉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为首一人国字脸,太阳穴高高鼓起,一双眼精光四射,死死盯着案上那柄犹在轻颤的匕首。

  “在下姓韩,忝为古北府城北府镖局的教头。”

  国字脸汉子抱拳,声若洪钟。

  “方才偶过此地,见兄台这几下,好家伙!”

  “我老韩走南闯北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刀!”

  他身后两人也是一脸炽热,摩拳擦掌。

  可只有韩教头自己知道,他这会儿后背的冷汗还没干。

  方才那一式反手上撩,他光顾着叫好,此刻回过神来才惊出一身白毛汗。

  那一刀若是冲着他来的,他连抬手的工夫都没有!

  他老韩十六岁走镖,刀口舔血二十年,自问雁门地界上没有对手。

  可眼前这年轻人的刀,快得邪性,毒得邪性,那根本不是中原的路数!

  “兄台,”

  韩教头往前又凑了半步,眼睛发亮。

  “老朽托大,多问一句,方才那招反手撩,起势在腰不在腕,收势在肘不在肩。”

  “这路数,老朽生平仅见!兄台……师承何门何派?”

  “无门无派。”

  周莽把匕首插回鞘中,淡淡道。

  “战场上捡回来的把式,登不得台面。”

  “登不得台面?”

  韩教头差点跳起来。

  “这要是登不得台面,老朽这把老骨头练的,就是烧火棍了!”

  他身后的瘦高汉子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嘀咕。

  教头方才喊好喊得震天响,可那握着刀柄的手,到现在还在抖呢……

  另一个矮壮汉子想得最实在,这号人物,要是肯来镖局坐一坐,哪怕只是挂个名。

  往后走镖,报出他的名号,沿途的绿林道怕是得绕着走三里地!

  “兄台这身手,绝非凡品!”

  韩教头一抱拳,言辞恳切。

  “不知……可否结交一二?”

  周莽收刀入鞘,抬眼打量着三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

  “周莽,行伍中人。”

  他拱手还礼,语气不冷不热。

  “韩教头客气了。”

  几人攀谈起来。

  韩教头是镖行里打滚的人精,几句话下来,把周莽的路数越品越心惊,态度也越发恭敬。

  聊到兴头处,他的目光扫过门边的白七娘,忽然一凝。

  那女子一身绯色胡服,抱着胳膊倚门而立,指节上有执刃多年的薄茧,站姿看似慵懒,重心却藏着三分暗劲。

  这身段,这气度,这双执刃的手……怎么瞧着有些眼熟?

  那念头刚冒出来,他就自己掐灭了,男女有别,盯着人家的女眷看个没完,是江湖大忌。

  况且若真是那位,人家隐姓埋名自有隐情,当面点破,不是结交朋友,是结仇。

  韩教头硬生生收回目光,半个字没敢多问,只把这份疑心压进肚里。

  先跟这位周兄弟交好,日后走动得熟了,再寻机会旁敲侧击不迟。

  这一幕落在周莽眼里。

  他看得出这几人对七娘起了疑心,却守住了礼数,没有半句试探。

  粗中有细,懂规矩。

  周莽对这伙镖师,这才生出了几分真正的好感。

  “韩教头,”

  分别时,周莽忽然开口。

  “北府镖局,在古北府城哪个方位?”

  韩教头一愣,随即大喜,把方位报得清清楚楚,连门口拴几匹马都说了。

  “周兄弟若有暇,务必来坐坐!老朽……老韩扫榻相迎!”

  “会有那么一天的。”

  周莽笑了笑,带着四女转身离去。

  韩教头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那句“会有那么一天”,说得意味深长。

  ……

  回到军营,日头还没落。

  校场边上,纳兰星拎着两张弓等着他。

  她今日换了身西羌的骑装,狐皮护腕衬得小臂线条紧实,腰带一束,浑圆的长腿和劲瘦的腰肢绷出草原女儿特有的、野性十足的弧度。

  见他回来,湛蓝的眼睛一亮,二话不说把弓塞进他手里。

  “试试。”

  周莽搭箭开弓,姿势标准,可箭一离弦,偏了靶心半尺。

  “嗤。”

  纳兰星毫不客气。

  “刀是天下第一等,箭是营里倒数第一等。”

  “那劳烦纳兰姑娘教教?”

  “教就教。”

  她绕到他身后,整个身子贴了上来,胸脯抵着他的背,伸手纠正他的架肘。

  她靠得极近,挺翘的鼻尖几乎蹭到他的后颈,说话时的热气一下一下喷在他耳后。

  “肘沉下去……哎呀!肩别蹭……你急什么。”

  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掌心带着常年挽弓磨出的薄茧,粗糙,温热,引着他的手缓缓拉开弓弦。

  周莽依言调整,忽然觉得身后的人不说话了。

  他微微侧头,正撞上她的眼睛,近在咫尺,蓝得像草原尽头的天,睫毛长得能扫到他的脸颊。

  “纳兰?”

  “别动。”

  她面不改色,手指却顺着他的小臂缓缓滑上去,一路按过他绷紧的肌肉,按到肩头,理直气壮。

  “我看看你的力道……嗯,不错。”

  “看力道需要看这么久?”

  “需要。”

  她面不红心不跳,手指又顺着原路滑了回去。

  “你们中原人看力道用眼睛,我们草原上,用手。”

  周莽无奈,想占我便宜就直说,我又不是不让。

  “放箭。”

  她退开半步,环抱双臂。

  周莽吸气,开弓,撒放。

  “咄!”

  这一箭正中靶心,箭羽嗡嗡直颤。

  纳兰星的眼睛倏地亮了。

  半个时辰,仅仅半个时辰!从偏靶半尺到正中红心。

  她在白狼部见过最好的弓手,悟这一层也用了整整一个月!

  这个男人,刀是尸山里喂出来的,连箭,都是一点就透。

  她盯着他收弓时绷紧的侧脸,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草原上的女儿认定了什么,从来不绕弯子,她纳兰星要抢的男人,果然是顶顶好的。

  不远处,阿禾抱着弓路过,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默默转了个方向,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练箭就练箭……手往哪儿摸呢……”

  “哼!明天我也找莽哥哥练箭。”

  ……

  夜色四合。

  周莽回到房中,和衣躺下,闭目养神。

  明日,就要动手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朦胧间,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吱呀,房门被人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是两道轻得像猫一样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蹭了进来。

  周莽眉梢微动,却没睁眼。

  床沿微微一沉,被子被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两具柔软的身子一前一后钻了进来,带着夜风的凉和女儿家身上的暖香。

  一个往他怀里缩,一个贴在他背后,抖得像风里的两片叶子。

  然后,一片柔软的唇,轻轻贴上了他的唇。

  笨拙,生涩,还带着压不住的颤。

  周莽缓缓睁开眼。

  月光从窗纸里漏进来,照亮眼前这张媚骨天成的脸。

  柳氏。

  她长发披散,烟紫的寝衣带子松松系着,领口滑落半寸,露出一弯雪白的肩线,一双水眸又慌又倔,近在咫尺地看着他。

  身后那个抖得更厉害的,不用说,是春桃。

  她整个人都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尖。

  “为什么?”

  周莽开口,声音很低。

  柳氏微微一怔,随即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细得像蚊子哼。

  “我猜……你明天要去做大事。”

  “我怕。”

  就三个字,她憋了半路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他锁骨上,烫得惊人。

  “我什么都不会……帮不上你。我只怕今天夜里不来,往后……往后就没机会了。”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那双惯会勾人的水眸里,此刻没有半分平日的媚态,只剩下孤注一掷的认真。

  “莽哥哥,我不求名分,不求以后。我就想……今夜把自己给你。”

  柳氏纤手划过腰间,丝带解开,肩头的薄衫轻轻滑落。

  “往后你是龙是虎,身边有多少神仙似的姑娘,我都认了。”

  她微微欠身伏在周莽身上。

  “我只要你记着,有个姓柳的女人,把心掏出来给过你。”

  周莽沉默了一瞬,抬手,轻轻搂住她的腰。

  软,柔。

  掌下的腰肢猛地一颤。

  “别怕。”

  他把她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稳得像山。

  “我的人,就在这儿。跑不了。”

  柳氏仰起脸看他,泪眼婆娑,忽然就笑了,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

  她颤着手,勾住他的脖颈,再次吻了上来,这一回,不再生涩。

  身后传来春桃带着哭腔的小声嘟囔。

  “姐、姐姐,要不我还是回去吧……我腿软……”

  “你敢。”

  柳氏头也不回,反手一把将她拽住。

  “来的时候是谁说的'给了莽哥儿不亏'?”

  “我、我那是嘴硬……”

  春桃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抖得不成调。

  “姐姐,你、你先……”

  “一起来的,谁也跑不了。”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月光静静地淌了半床。

  夜还长。

  这一夜的低语与轻颤,都掩进了窗纸上那一片温柔的月色里,再没有人听见。

  ……

  不知过了多久,身畔的人呼吸渐渐绵长,沉沉睡去。

  周莽缓缓睁开眼。

  柳氏侧蜷在他身侧,烟紫的寝衣早已凌乱不堪,大半截雪白的肩背晾在月光里,一只藕臂还横在他胸膛上,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眼角犹挂着泪痕,唇角却是翘着的。

  春桃蜷在床脚,被子蹬开了一半,一截纤细的小腿和半片香肩露在外头。

  睡梦里还咂了咂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被窝里拱了拱。

  周莽放轻动作,轻轻抽开身,替柳氏掖好被角,又顺手把春桃捞起来往里挪了挪,拉过被子盖住那片春光。

  他起身。

  没有半分睡意,也没有半分迟滞。

  穿衣,束带,收襟,每一个动作都落在固定的位置,快而无声。

  护腕缠紧,爪刀一正一反绑上小臂,指腹过一遍刃口。

  十四把飞刀入袋,在腰间拍实。

  靴筒里插最后一柄短匕——全部检查完,不过十个呼吸。

  这是刻进骨头里的流程。

  前世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他也是这样从某个临时的栖身之所起身,穿衣,携刀,走进黑暗。

  只不过那时身后是陌生的床,今夜身后,是沉睡的温柔乡。

  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人。

  月光下,柳氏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被角又滑下半寸,春色乍泄。

  周莽喉结动了动,俯身,替她把被角重新掖严实。

  “睡吧。”他无声地说,“等我回来。”

  推门而出时,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周莽回头望了一眼那扇轻轻合上的房门,随即转身,大步没入黑暗。

  明日,雁门县,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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