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帐里,药气弥漫。

  那名侥幸逃过刺杀的哨骑已经醒了,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见周莽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周莽一把按住。

  “躺着说话。”

  哨骑眼圈一红,一把攥住周莽的袖口,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却攥得死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绳子。

  “先生……先生就是救了我命的那位神医吧!”

  他哑着嗓子,话像倒豆子一样往外滚。

  “求先生,求先生救救我家将军!救救粮队!”

  “慢慢说。”

  周莽在他床边坐下。

  “我在听。”

  哨骑深吸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

  “回、回先生……粮队如今困在黑松岭以北,小人已把方位报与季将军了。”

  “我们中郎将秦焰将军,是遭了奸人陷害!粮道的消息是衙门里递出来的,如今整条粮道上全是险隘,处处有埋伏……”

  “可将军说了,被伏击不怕。”

  哨骑说到这里,声音陡然一哽,眼泪在深陷的眼窝里打转。

  “怕的是粮草运不到,北境十几万将士,就要饿着肚子守边关!”

  “先生,您是没看见——”

  他攥着周莽袖口的手都在抖。

  “出发那天,弟兄们一人分了半袋炒面,将军把自己那袋,硬塞给了年纪最小的小豆子。将军说,粮是前线弟兄的命,咱们的命,不值钱……”

  周莽微微皱眉,缓缓开口。

  本来他不想管太这件事,但是前世自己也是当兵的,知道粮这个事是要命的事。

  “现在发信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你家将军,应该会舍命闯险。”

  “想必连遗书都写好了吧。”

  哨骑猛地抬头,像看鬼一样看着周莽。

  “先、先生怎么知道?我家将军……我家将军临行前已把后事都交代了!”

  “说就是拿人命填,也要把粮车填过黑松岭!他连……连给大将军的绝笔都写好了,贴身揣着——”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怔住了。

  眼前这人未出大营半步,却把他家将军的心剖得明明白白,连绝笔信都猜了个正着!

  这是人是神?

  周莽没答,这种要命的任务每次都要写遗书的,没想到这哨骑激动成这样。

  目光转向一旁的萧鸾。

  “这还多亏了萧鸾的分析,秦焰是大将军秦天柱的三子,将门虎子,忠肝义胆。”

  “这种人的算盘最好猜,他派人回来,不是求援的。”

  “是通知季将军想办法抢粮的。至于能抢回多少,听天由命。”

  萧鸾垂着眼,指尖轻轻一颤。

  周莽轻叹一声,又看向哨骑。

  “你家将军,也是想让季将军早做缺粮的准备,是么?”

  哨骑神色黯淡下去,重重点了点头,眼泪砸在毡毯上。

  “将军说……他一定拼死保住粮草。还说,请季将军顾全大局,莫要为他一人,乱了北境的阵脚……”

  “好。”

  周莽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你回去告诉你家将军的话,他是好样的,我周莽说的。”

  “现在你只管安心养伤。”

  “剩下的,交给我们。”

  哨骑怔怔看着这个眉目平静的汉子,忽然鼻子一酸,挣扎着在枕上重重磕了个头。

  “先生大恩!小人、小人替粮队三百弟兄,替我家将军——”

  “行了。”

  周莽按住他。

  “把力气留着。等你好了,说不定还能赶上喝你将军的庆功酒。”

  说罢,他朝季临川招了招手。

  ……

  中军帐,舆图铺展。

  “季兄。”

  周莽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隘口。

  “现在位置知道了,劫粮的人窝在哪儿,你们心里也有数了吧?”

  他垂着眼,心里把这一局的每一块都过了一遍。

  哨骑活着回来了,刺客却摸进了伤兵帐,说明对方已经急了。

  急了的人,看不住自己的窝。

  这个时候捅他们的暗桩,正是火候。

  “立刻派你的心腹,带足人手,摸到这个地方去。”

  “找到那伙劫粮的,然后,把他们劫了。”

  季临川眨了眨眼。

  “……啊?”

  什么叫把劫粮的劫了?

  “带上那个伤兵认人。”

  周莽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速不快,字字清楚。

  “动手要干净,必须抓活口。扒了他们的衣裳,换上,然后在原地等秦焰的粮队到。”

  “秦焰一到,你们就装成劫粮的,大张旗鼓地‘劫’他一回,劫完,跟他汇合。”

  季临川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们……去劫秦焰的粮?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周莽叹了口气,轻轻摆了摆手。

  “到时候你们换上劫匪的衣服,就拿着劫匪的联络信物和路线,把粮食运到‘他们’原本计划运去的地方。”

  “从那一刻起,秦焰由明转暗。”

  “劫匪的人以为粮队还在按他们的剧本走,可队伍里头已经换了人。”

  他顿了顿,面色阴冷,又补了三条。

  “记住,活口要分开关押,分开问话,口供对不上的,立刻换条路走。”

  “联络的信物、口令、暗记,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全盘皆输。”

  “进去的人,三日之内没有消息,就当他们没了,立刻换第二条线,不许回头捞人。”

  帐内死一般地静。

  季临川张着嘴,维持那个姿势足足三息,脑子里轰隆一声,全串上了。

  假扮劫匪,顺着劫匪的路子摸到北狄人的暗桩窝里去,再由转入暗处的秦焰一根一根往外拔。

  这哪里是救粮?

  这是把敌人埋了七八年的钉子,连锅端了!

  好一招将计就计!好一招借尸还魂!

  分关活口、对口供、验信物、断尾止损……一环扣一环,连失手之后的退路都铺好了!

  伯父说得没错,此人非常人也!

  这样的脑子,这样的章法,放到北境十三镇,也够资格坐一坐中军帐的主位!

  季临川看着周莽,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样的脑子,若是让他亲自带兵去走这一趟……

  “不行。”

  季临川的念头刚冒头,就被周莽一口掐断。

  “我这两天还有要紧事。”

  他转过身,眼中杀气一闪而逝,像刀锋在鞘里磕了一下。

  季临川心头猛地一跳。

  他认得这个眼神。

  上次这眼神出现之后,县衙内衙烧了个精光,十几名差役横尸窄巷。

  这雁门县……怕是要出大事了。

  “周兄弟,”

  季临川张了张嘴,到底没忍住,压着嗓子道。

  “你的事……凶险么?要不要老哥给你拨些人手?”

  “人多,反而坏事。”

  周莽已经走到了帐门口,头也不回。

  “季兄守好大营。这一局,咱们各下一半。”

  季临川望着他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各下一半。

  说得轻巧。

  可老哥怎么瞅着,你那一半,才是要见血的呢?

  ……

  回到院中,天色已擦黑。

  “坐下,我给你看看伤。”

  苏半夏把周莽按在凳上,不由分说解他的衣带。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她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的指尖隔着里衣按上他的背脊,一寸一寸往下探,按到旧伤处时,力道放得极轻。

  烛光摇摇晃晃,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随她的动作轻轻晃。

  “恢复得很好。”

  她绕到他身前,又执起他的手腕搭脉,垂着的睫毛在颊边投下两弯小小的影。

  “赵老那几副药,当真不错。”

  “不光是药。”

  周莽忽然开口。

  苏半夏抬眼,正撞进他的目光里。

  “没有半夏日夜守着,我哪好得这么快。”

  一句话,说得她手腕一抖,指尖还搭在他脉上,自己的脉倒先乱了。

  “我、我是大夫。”

  她别过脸去,耳根通红。

  “嘴上抹了蜜,也抵不了你不爱惜身子。”

  周莽笑了笑,顺势握住她还没来得及抽回的手,拇指在她腕心那处细腻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

  苏半夏浑身一颤,像被火燎了,手腕却软软地没抽走。

  “那我问你一句正经的。”

  他压低了声音,指腹还停留在她的脉门上,一下一下,数着她越来越快的心跳。

  “明天,我要动手。行不行?”

  “动手?”

  苏半夏心头一紧,也顾不得手腕上那点酥麻了。

  “你的伤......”

  “所以才问你。”

  她凝神又探了探他的脉,半晌,才轻轻点头。

  “可以是可以。”

  她抬起眼,烛光里那双眸子水润润的,一字一句,认真得让人心头发软。

  “但不能太过激烈。”

  “好。”

  周莽看着她。

  “我答应你。”

  他松开她的手腕,起身的瞬间,却俯身在她耳边落下一句,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针脚缝细些。我这一身皮肉,往后还得劳你照看一辈子。”

  苏半夏僵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那人已经出了门。她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被他攥过的手腕,那处皮肤烫得像被烙了个印。

  一辈子。

  他说,一辈子。

  她捂着脸蹲下去,肩膀轻轻发抖,烛火跳了跳,照见她指缝里藏不住的、上扬的嘴角。

  ……

  夜里,周莽躺在榻上,睁着眼睛看帐顶。

  还有四天。

  明天,最迟后天,必须动手。

  ……

  翌日一早,周莽点了四个人——白七娘、阿禾、纳兰星、裴照月,直奔城中铁匠铺。

  铁爷果然没食言。

  铺子关门两天,几个老兄弟轮班抡锤,两把战术匕首和两把爪刀已经抢了出来,乌沉沉并排躺在粗布上,刃口泛着冷光,血槽深得吓人。

  铁爷搓着手,独眼里带着血丝,也带着光。

  “客官先验验,看看俺老铁的手艺行不行!”

  周莽拿起匕首,入手微沉,重心分毫不差。

  他随手一抖,挽了个刀花,旋即跨步、转腰、反手上撩。

  刃光贴着他的手腕翻出一片银亮的弧线,快得只剩残影。

  突刺、回割、反挑、抹喉,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狠辣利落,没有一丝花哨,招招都是奔着咽喉心窝去的杀法。

  最后一式收刀,刃尖钉在案上,嗡嗡直颤。

  铺子里霎时一静。

  白七娘抱着胳膊倚在门边,凤眸晶亮,舌尖悄悄舔过红唇,喉咙里轻轻滚了一下。

  她玩了一辈子刀,自问眼光毒辣,可方才那几下,她竟没看清刀是怎么从他正手换到反手的。

  阿禾捏着弓的手指紧了紧,一双杏眼睁得溜圆,心脏咚咚直跳。

  纳兰星抱臂而立,湛蓝的眼眸眯成一线,那是草原上的狼盯住了同类强者的眼神。

  灼热,兴奋,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抿了抿唇,这个男人,抢了做丈夫,不亏。

  裴照月站在最外侧,将门出身的她看刀的眼光最毒。

  别人看的是快,她看的是那几下里藏着的千百条人命,那不是练出来的把式,是从尸堆里一刀一刀喂出来的东西。

  她望着那个收刀而立的背影,耳尖慢慢红了。

  男人的刀快,比什么情话都勾人。

  “好!”

  “好俊的身手!”

  一声喝彩从铺子外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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