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日头正好。

  纳兰星绕到周莽身后,整个人贴了上来。

  “弓不是这样握的。”

  她的前胸抵着他的后背,两只手顺着他的手臂滑下去,覆在他握弓的手上,一点一点掰正他的指法。

  蜜色的脸颊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吐息全喷在他颈侧。

  “虎口要松,指根要实。”

  她声音又低又软,带着西羌口音的尾音,像羽毛搔着耳膜。

  “你攥这么紧做什么?”

  周莽喉结动了动。

  “……怕它跑了。”

  “咯咯。”

  纳兰星笑出声,身子往前又压了半分,那两团饱满结结实实碾在他肩胛骨上,软中带韧,随着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磨。

  “弓不会跑。我会不会跑,就看你待会儿射得准不准了。”

  周莽狠狠吞了口口水。

  这西羌姑娘的直球,比她的箭还快。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腕子往上游,指腹在他小臂的筋络上缓缓划过,若有似无地。

  挠。

  “你的手很大。”

  她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又哑了三分。

  “我们白狼部说,手大的男人……”

  后面半句,她没说,用一声轻笑代替,热气灌进他耳蜗里。

  周莽太阳穴突突地跳。

  “搭箭,扣弦。”

  纳兰星握着他的手,引着弓弦缓缓拉开,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胸前、腰腹、大腿。

  隔着两层薄衣,处处相贴。

  “眼、箭、靶,一条线——放!”

  “咻!”

  羽箭离弦,正中四十步外一头灰兔。

  “中了!”

  周莽眼睛一亮。

  “第一箭就中?”

  纳兰星绕到他身前,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射的这么准!”

  “我们白狼部的规矩,第一次开张的猎手,要受赏。”

  “赏什么?”

  她不答,踮起脚就凑了上来。

  周莽下意识接住她的腰,入手一段紧实有力的纤细,猎手常年拉弓练出来的腰,软中带韧,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底下肌理绷出的热度。

  她的吻带着山风的味道,又野又烫,不管不顾,像头认准了猎物的小豹子。

  她不管不顾地撬开他的牙关,缠上来,带着一股青果子似的酸甜。

  两世为人,周莽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这阵仗,真没见过。

  他欲拒还迎地退半步,她就不管不顾地进一步,直把他抵在了一棵老松上。

  树皮硌着后背,身前是滚烫的一具身子,鼻端全是她发间草木和阳光的味道。

  她的指尖划过他结实的胸膛,就在她准备一路往下的时候。

  “纳兰……”

  周莽腾出一只手,按住她的手。

  “我身上有伤。”

  “我知道。”

  她咬住下唇,含混不清地,一只手不安分地挣了挣。

  “我轻点……唔……”

  她的腿也缠了上来,膝盖抵进他两腿之间,隔着衣料轻轻一顶。

  周莽闷哼一声,浑身的血“轰”地一声全往下涌。

  “伤在肋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两世的定力,把她从自己怀里拔出来半尺,嗓音哑得厉害。

  “再闹,伤口崩了,回去苏半夏要拿药杵捣死我。”

  纳兰星喘着气,脸颊酡红,唇上水光潋滟,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瞪他,半晌,恨恨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苏半夏!苏半夏!”

  “好,今日先记账上。”

  她抹了把嘴唇,捡起弓,走了两步又回头,眼波横过来,上下把他刮了一遍,在那处明显隆起的地方意味深长地停了停。

  “周莽,我们西羌姑娘认准的人,跑不掉。”

  “你养伤。我等你。”

  “等你好了——”

  她舔了舔唇。

  “连本带利。”

  周莽靠着老松,缓了半天,才把一口气顺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肋下。

  还好,伤布没渗血。

  又低头看了看别处。

  ……造孽啊!

  两人扛着猎获往回走。

  三只兔子,两只山鸡,还有一头半大的麂子。

  走到半道,周莽的脚步忽然顿住。

  地上,一串脚印。

  梅花形,前爪深,后爪浅,趾印锋利。

  这,真的有狼!

  不止一串,前前后后,至少三四头。

  脚印很新,边缘的土棱还没塌,最多半个时辰前踩出来的。

  周莽蹲下,指腹捻了捻印里的湿土,顺着脚印的方向望去,直直指向他们山洞所在的那道山梁。

  “纳兰星。”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我离开的那天,你们打猎了吗?”

  “打了几只兔,怎么了?”

  纳兰星点头。

  周莽站起身,脸色沉了下来。

  “方才给赵五斗包肉干的时候,我就该想到。”

  他缓缓道。

  “你们打了猎,血腥味就进了山。今天,洞口又杀了三个人。”

  “血腥味叠着血腥味,这山里的畜生,全要坐不住了。”

  纳兰星的脸色也变了,蹲下细看那串脚印。

  “这印子……是踩着咱们的道往洞口去的。”

  “它在认路。”

  周莽的眼神冷得吓人。

  “狼认一次路,夜里就敢摸上来。”

  “那三具尸首……”

  “埋得远,今晚应该招不来。”

  周莽把猎物往肩上一扛。

  “走,快回。”

  ……

  回到洞里,周莽把所有人拢到火堆前。

  猎物交给沈青梧安排人去收拾,他扫了一圈,把狼脚印的事说了。

  洞里刚刚松快下来的气氛,又绷紧了。

  “外面埋了三具尸体,今夜它们可能不来。”

  周莽的声音不高。

  “也可能,今夜来探探虚实。”

  “但不管来不来都要做准备。”

  他顿了顿,环视整座洞厅,心里把昨夜亲手布的防,一样一样过了遍筛。

  这一过,他的眉头拧死了。

  “不对。”

  众人一愣。

  “咱们的防御,是照着人布的。”

  周莽快步走到洞口,指着那三重套子和响器。

  “套子拦的是人的腿,响器报的是人的脚。”

  “可狼不一样,狼走兽径,不走人道。”

  “它贴着地皮爬,套子拦它不住,它闻得见铁腥,响器拴得再巧,它也能绕着走。”

  洞里鸦雀无声。

  “还有。”

  他回身,指着洞厅深处那道透气的石缝。

  “那道缝,人钻不进,狼崽子钻得进。内洞囤着粮,睡着人。”

  “一头狼从缝里摸进去,夜里咬断一个人的喉咙,等咱们发现,血都凉了。”

  几个女人的脸“唰”地白了,齐刷刷回头去看那道黑黢黢的石缝,只觉得那缝里随时会探出一颗呲牙的狼头。

  周莽抬手,开始点将。

  “纳兰星、阿禾,套子撤一半,改下在兽径上,贴着地皮下,下在石头背风的那一面。”

  “洞口外三十步,挖两道浅沟,沟里插竹签,上头铺浮土。”

  “白七娘、照月,你俩守上半夜,一人守洞口,一人守石缝;下半夜我替。”

  “火堆不许灭,洞口堆柴,狼怕火,真围上来了,就把柴点着往外推。烟道的缝,拿碎石混着泥给我封死,只留头顶天窗。”

  “今日起,开饭改在洞外下风头,吃完了灰土埋锅。”

  “其余人全进内洞,刀放枕边。”

  一条条令下完,女人们轰然应诺,各自散开。

  裴照月走过他身边时,鼻子忽然动了动,狐疑地盯着他看了看。

  他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野性的香气。

  混着草木味,甜丝丝的,分明是哪个女人身上的味道。

  裴照月的眼睛一点一点眯了起来。

  周莽面不改色地迎着她的目光,挺直了腰板。

  “照月。”

  他先开口,声音沉稳。

  “今夜你守上半夜,事关全洞性命,不可有半分松懈。”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裴照月到了嘴边的质问被堵了回去,只能狠狠剜他一眼,抱着刀走开了。

  走出三步,她又回头。

  “周莽。”

  “嗯?”

  “你最好祈祷。”

  她一字一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股香味,是兔子身上的。”

  周莽转过身偷偷擦了把冷汗。

  ……

  同一时刻,狼山县衙,花厅。

  知县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推过案面。

  “季将军,这是上头刚下发的海捕公文。”

  “此人叫周莽,原是雁门县的押解差役。”

  “押解途中,杀了数名差役,又纵走了一众流放犯人。上头有令,各府县一体协查,见即锁拿。”

  季临川垂着眼皮,接过公文。

  只扫了一眼,他的心脏就“咚”地撞了一下。

  纸上画影图形,眉眼描得潦草,可“周莽”两个字和“雁门县押解差役”的履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捏着公文的手纹丝不动,心里却翻起了浪。

  这公文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周莽替他撕出谍网的第二天来。

  是例行下发,还是……有人等的就是他季临川的反应?

  他抬起眼,正对上知县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在看公文,在看他。

  看他接公文的手,看他的脸,看他眼底最深处那一丝……

  果然,这杯茶,不是那么好喝的。

  季临川面上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把公文往案上一搁。

  “知道了。本将这就让城门留意。”

  “有劳将军。”

  知县笑了笑,指腹在茶盏沿上慢慢打着圈。

  “说起来,前几日夜里,将军府上倒是热闹得很呐。听说还抓了几名亲卫和……”

  话没说完,厅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抢进门,也顾不上礼数,凑到季临川耳边,急急低语了几句。

  季临川的脸色“唰”地变了,霍然起身,椅子腿在青砖上刮出一声锐响。

  “何时的事?”他压着嗓子问,声音都劈了。

  亲卫又低语两句。

  季临川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直跳,再无半分方才的从容——

  “失陪。”

  他冲知县一抱拳,大步流星地去了,转眼就没了影。

  花厅里静了片刻。

  一名师爷从屏风后踱出来,凑到知县身侧,望着季临川离开的方向,压低声音:

  “东翁,季临川跑得比报信的还快。”

  “莫不是外头那些传言……”

  “是真的了。”

  知县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传言?”他轻轻笑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什么传言?本官怎么不知道?”

  “师爷,”他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有些传言,听一听,烂在肚子里。”

  “有些公文嘛……”他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海捕公文上,笑意深了几分,“倒是值得,多抄几份。”

  师爷心头一凛,躬身:“东翁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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