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安醒来时,窗外仍是一片昏暗。

  院子里却已经有了动静。

  赵横正在厨房帮着店家烧热水,锅盖掀开时,白雾顺着屋檐缓缓升起。

  楼下偶尔传来木桶落地的声音,还有店小二压低嗓子的招呼声。

  今天,是第二场入贡院。

  顾长安起身洗漱,换上一身昨日便已准备好的干净长衫,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考篮。

  笔、墨、砚台、火折、白蜡、炭块、水壶、米袋、干粮……

  一样不能少。

  确认无误之后,他才提着考篮下楼。

  楼下众人已经陆续到了。

  吴夔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将考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检查。

  甚至这次也学聪明了,带了几包米和腊肉。

  自从他们知道第一场闻到的粥香是顾长安的杰作后,所有人也有样学样起来。

  时樾见状,不由笑道:“怎么,第一场倒把你练出来了?”

  吴夔笑道:“吃过一次亏,总不能次次都让绍安兄提醒,你是不知道,子安熬腊肉粥的味道,可把我馋的不轻。”

  他说着,又把一包咸菜放进考篮,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回应该齐了。”

  陈绍安坐在一旁喝着热粥,没有插话,只是眼里多了一丝笑意。

  相比三日前,吴夔明显沉稳了不少。

  这种变化,并不是文章长进了多少,而是人已经开始适应贡院。

  众人简单吃过早饭,便一道出了客栈。

  天色尚未放亮。

  贡院之外,却早已站满了人。

  只是,与三日前相比,长街上的气氛明显安静了许多。

  没有了初到省城时的新鲜,也没有了第一次下场前的兴奋。

  长长的人流缓缓向前挪动。

  吴夔看着眼前熟悉的贡院,忍不住轻轻吐出一口气。

  “昨天晚上,我居然梦见自己还在号舍里写文章。”

  时樾失笑道:“我梦见的是梆子。”

  吴夔一怔:“梆子?”

  “嗯。”时樾点点头,“梦里一直在响,我还以为又该交卷了。”

  几人都笑了起来,却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松快了几分。

  顾长安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周崇礼和谢临渊。

  谢临渊已经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

  若只看衣着,与三日前几乎没有区别。

  可顾长安还是一眼便发现了不同。

  谢临渊居然明显清瘦了不少,不过短短一场考试,下颌竟已隐约有了几分棱角。

  脸色依旧苍白,眼底那抹青黑,比昨日更加明显。

  众人汇合之后,一同向前走去。

  走了不过数十步,顾长安便发现,谢临渊始终落在众人身后半步。

  顾长安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而行:“临渊,可好些了?”

  谢临渊笑了笑道:“睡了一夜,已经好多了。”

  声音虽然平稳,但却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

  顾长安没有继续追问。

  陈绍安却看了谢临渊一眼,轻声说道:

  “臭号最伤的,不是身子,而是精神。”

  “这几日,怕是连睡觉,都睡不安稳。”

  谢临渊闻言,只是苦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

  很快,队伍再次来到搜检长棚之前。

  熟悉的长案,熟悉的差役,熟悉的更衣棚。

  第一场时还有不少人神情紧张。

  如今,却已经熟门熟路。

  轮到吴夔时,他自己便解下头巾,脱去外衫,动作竟比第一次快了不少。

  棚里的老差役看着他,不由乐了:“第二回下场,就是比头一回利索。”

  吴夔拱了拱手:“总不好再让差爷久等。”

  老差役哈哈一笑,挥挥手道:“进去吧。”

  搜检结束之后,众人再次穿过那道厚重的朱门。

  走进贡院,依旧是纵横交错的甬道,和那一排排狭窄的号舍。

  顾长安重新站在甲字三十七号前时,已经没有了第一次入场时的陌生。

  他熟练地放下考篮,将布包挂上木钉。

  炭炉摆在右手边,水壶放到炉旁,笔墨依次铺开。

  不过片刻,一切便已收拾妥当。

  他坐了下来,望着眼前不过数尺见方的号舍,心中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

  声音不算大,却在寂静的贡院里格外清晰。

  顾长安循声望去,隔着几条甬道,一名年轻举子正低着头坐在号舍之中,双肩微微颤抖。

  眼泪一滴滴落在尚未展开的考卷上。

  巡场书吏缓步走到号舍前。

  低头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只平静地说了一句:

  “若哭够了,便继续答题。”

  说完,便转身离去。

  没有安慰,也没有责备,这里没有人会替别人写完剩下的文章。

  顾长安静静收回目光。

  远处,钟声再次响起,整个贡院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隆庆十四年的恩科乡试第二场,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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