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当晚,观澜一号2801的灯彻夜亮着。

  鹤南弦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身边横七竖八躺了四个空酒瓶。

  酒精这东西对他从来不管用,越喝越清醒。

  窗外天光泛青的时候,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

  然后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

  笔尖悬了五分钟,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不用查了,自杀。”

  他没什么可交代的。

  该处理的人已经处理完了。

  现在还剩一个人。

  他是最不应该被原谅的那个人,所以他得付出代价。

  而代价,必须和司宁悠一样重。

  他把纸压在台灯下,起身推开落地窗,走上阳台。

  凌晨五点的城市,天还没亮透,整座城市模糊地浮在灰蓝色的光里。

  比起爱人离世更痛苦的是爱人还活着,但灵魂已经不是她的了,

  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她还会突然回来,回到这个她自己的身体里。

  所以只能苦等。

  可万一她永远不回来呢?

  时间是刑具,等待是刑罚。

  死亡至少有个期限,但等待永无止境。

  就算她回来,他也没脸见她。

  她不回来,他也等不下去。

  两条路都堵死了,唯一的出口在脚下。

  鹤南弦翻过栏杆的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在坠落的前一秒,才发现死亡来临时没有走马灯,脑子就是空的。

  跟他欠她的那八年一样,全是空寂。

  ……

  原主在司意绵帮她消除所有执念后,选择彻底消失在那个世界。

  她以为自己会重新入轮回,可当她再次睁眼时,自己却身处在病房里。

  她的手动了动,掌心触到的是柔软的蚕丝被单。

  “绵绵醒了!快叫医生!”

  一道女声突然从耳边传来。

  司意绵转眼看去,床边坐着一个穿香奈儿外套的女人。

  “宝贝你终于醒了!妈妈快被你吓死了知不知道!”

  女人一把抱住她,头发蹭在她脸上。

  司意绵整个人僵住。

  她活了二十三年,没有人这么紧张在乎地抱过她。

  “让妈妈看看,让妈妈看看。”

  女人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眼眶和鼻尖通红。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五天?医生说再睡下去就可能成植物人了。”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眼泪滴在司意绵的手背上,她指节蜷了蜷。

  “让孩子喘口气。”

  旁边的男人开口了。

  他伸手摸了摸她额头,掌心干燥温热。

  “绵绵,头还疼不疼?记得爸爸吗?”

  司意绵看着他,眼眶忽然一酸。

  她的爸爸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那个司从山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亏欠了但又不知道怎么还的旧账。

  可眼前这个男人,眼睛里只有担心。

  “你昏迷了五天。”

  男人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

  “医生说颅内出血位置不好做手术,只能保守治疗。”

  “你妈这四天就没离开过医院。”

  “明明你自己也没离开过。”

  女人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擤了下鼻子。

  司意绵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实上她连自己现在是谁都不知道。

  晚上,妈妈被爸爸硬拖回去休息,病房里安静下来。

  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手机,解锁之后她翻了很久。

  她一点一点吸收这个世界的形状。

  这个世界没有司家和鹤家。

  她住在一个叫上海的城市,家在汤臣一品顶层复式,阳台上能看见黄浦江拐弯。

  她爸做私募基金起家,她妈是美院教授,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谁需要她让。

  这个女孩的人生,明亮又精彩。

  有爸妈宠,有朋友闹,连头发丝都透着一股被养得很好的底气。

  然后她点开了备忘录。

  最新一条,写于车祸当天。

  “明天去拍卖会,那颗粉钻必须拿下,爸说要什么他都给,嘿嘿。”

  “哦对了,下周B站那个新番要更新了,我先标记一下。”

  “最近妈妈总念叨让我谈恋爱,我说我在等一个肩宽腰窄话少人狠的帅哥,哼哼她说我做梦。”

  司意绵看着这些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个跟自己同名的女孩,连备忘录都写得像在撒娇。

  她捧着手机,对着那个永远不会再更新的备忘录,嘴唇翕动着。

  “对不起。”

  “你那么好的人生,现在被我占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向你保证,我会好好活着。”

  “你爸妈,我会对他们好。”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请你一定要幸福。”

  ……

  原主宝宝在那边开始了新人生,这边的爸妈没了女儿。

  接手宸熙后,司意绵再没回过司家。

  她没跟司家撕破脸,逢年过节礼物会准时送到,但也焐不出一点热气。

  当初他们允许原主被冷落边缘化,她也让他们体会什么叫被温柔地放下。

  这种求而不得是对他们当年忽视的最好报复。

  司家父母也是慢慢才回过味。

  他们也做过和鹤南弦同样的梦,明白了现在的司意绵被换了芯子。

  但两口子谁都不敢把话说透,只在深夜各自醒着各自忏悔。

  后来司从山用私人名义设了个基金,定向资助山区女童读书。

  他常对着那些受助孩子的登记照看很久。

  每张脸都不是那个曾在山区里受苦的她。

  老两口的后半生,体面又空旷。

  房子很大,钱很多,就是家里,再没回来过小孩。

  老太太宋月华的报应最安静。

  她代持的股份给了司意绵,后来连一声奶奶都没听到过。

  老宅很大,电话很少,儿子儿媳来一趟怨一趟。

  她年轻时攒的威风,晚年全兑成了埋怨。

  一辈子讲理,临老输给了团圆桌上的空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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