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省委常委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没有寒暄。十三位省委常委依次落座,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复印材料。纸张还带着油墨味,第一页上,“上级巡视组初步发现”几个字黑得刺眼。

  林东坐在主位,祁阳在他右手边。田国富坐在左手边,手里端着茶杯,没有喝。

  没有人先开口。

  这种沉默比吵架更难受。

  最后还是常务副省长王天云打破了安静。

  “林书记,祁省长,经济带的事,我作为分管经济的副省长,有责任。”他声音不高,但很稳,“项目推进快,监管没跟上,这个责任我不能推。”

  田国富放下茶杯,语气很平:“纪律方面的问题,省纪委不会回避。材料里提到的干部关联企业、监管失守,省纪委会立即核查。涉及谁,就查谁。”

  祁同伟坐直了一些:“政法系统也会配合。检察机关、公安机关该介入的介入,不能因为项目重要,就让问题悬着。”

  吕州市委书记刘季站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朝主位鞠了一躬,又转向全场。

  “吕州是经济带三市之一,新光耀虽说是光州的企业,但他是三市经济带的一部分,而且也有吕州企业和干部牵扯其中。

  我作为吕州市委书记,我首先道歉。”他顿了一下,“吕州市委不回避,不护短。涉及吕州的干部和企业,我们连夜排查,查清一个,处理一个。”

  组织部长钱小生合上笔帽:“李茂林是省管干部,组织部在考核和监督上也有不足。该担的责任,我认。”

  李达康一直没有说话。他翻着材料,眉头越皱越紧。

  “林书记,祁省长。”他终于开口,“这个问题不能只盯着经济带。新光耀不是凭空长出来的,它背后的股东关系、监管漏洞、干部影子,不是今天才有。我建议十三市同步摸排,不能因为谁的项目重要,就变成谁的问题特殊。”

  周明远轻轻咳了一声:“我同意达康同志的意见。问题要查,但不能只查一个点,要查一片。”

  王天云、田国富、祁同伟、刘季、钱小生、李达康、周明远先后表态。表面上看,人人都在揽责;

  可仔细听就会发现,他们其实都在把火往自己身上引——不是为了让祁阳好看,而是为了让这件事不要变成“祁阳一个人的问题”。

  林东一直听着,没有打断。

  宣传部长王雪低声道:“舆论方面,我会控制节奏,避免被外部放大。”

  统战部长和司令员没有发言。这种场合,他们不便轻易表态。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祁阳身上。

  祁阳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看材料,而是环视了一圈。那些曾经和他一起推经济带的人,此刻有的低头,有的回避,有的正等着他开口。

  祁阳收回目光,看向林东。

  “林书记,各位同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经济带是我一手抓起来的。

  今天暴露的问题,我作为第一任负责人,作为省长,责任在我。这一点,我不推,也不躲。”

  他说得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很重的东西。

  “省纪委查,我支持。各市自查,我支持。检察机关介入,我也支持。

  但有一条——”祁阳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不能因为查问题,就把经济带一棍子打死;

  不能因为有人违规,就否定新能源战略;更不能让汉东的发展,替某些人的错误买单。”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祁阳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材料,语气沉了下来。

  “经济带是国家的重点项目,新能源是汉东未来十年的命脉。这些年,我们抢窗口、抢工期、抢产业,确实留下了程序瑕疵。

  可如果今天有人想借这些瑕疵,把经济带说成烂摊子,把新能源说成问题工程,把汉东干部说成一团漆黑——”

  他停了一秒。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落下去,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压住了。

  王天云抬起头。田国富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李达康看向祁阳,眼神复杂。

  祁阳继续道:“问题可以查,谁的问题谁承担。但企业不能乱,投资信心不能垮,项目不能停。

  省政府今天就会发通知:所有新能源企业,正常生产、正常经营、正常审批。谁借巡视之名故意卡项目、故意制造恐慌,省政府绝不答应。”

  他说完,没有立刻坐下。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这几秒里,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祁阳的话像一块石头沉进水底,每个人都在等第一个伸手的人。

  王天云先动了。

  他看着祁阳,缓缓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很轻,却像撕开了第一道口子。

  祁同伟跟着抬手。祁同伟、刘季、钱小生、周明远也相继鼓掌。宣传部长王雪犹豫了一下,也加入了。

  省委秘书长沈莫没有立刻动。他看着桌上的材料,又看了看祁阳,最后也拍了手。

  掌声渐渐连成一片。不算热烈,却带着一种明确的信号。

  林东没有马上加入。

  他看着祁阳,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祁阳同志的态度,我认可。”

  掌声停了。

  “但问题必须查清,责任必须追究。”林东的声音很沉,“汉东的发展不能停,新能源项目不能停,干部干事创业的信心也不能被打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省纪委牵头,成立专项核查组。经济带三市同步配合。核查期间,新能源企业正常生产经营不受影响。谁借机生事、扩大化、一刀切,省委要问责。”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内的掌声再次响起。

  祁阳坐回座位,脸色依旧平静。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几句话,他已经把经济带、新能源、汉东干部,全都绑在了自己身上。

  查,他不怕。

  但如果有人想借这把火,把汉东的未来一起烧掉——

  他也不会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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