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省委二号院。

  祁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材料。他已经让人把经济带所有项目的审批链条重新过了一遍,从立项到验收,从资金拨付到土地流转,一份都没漏。

  越看,他心里的弦绷得越紧。

  不是贪腐。他敢拍着胸脯说,他在任时经济带没有一分钱装进任何人的私人口袋。但"特事特办"留下的灰色地带,太多了。

  为了抢工期,有些项目的环评和安评是同步推进的;为了赶政策窗口期,有些补贴资金是先拨付后补手续的;为了引进龙头企业,有些土地出让的条款是单独谈的。

  每一件事,在当时都有充分的理由——"时间不等人""错过这个窗口期就没了""省里定了要快"。

  但理由再充分,程序上的瑕疵就是瑕疵。陈航不需要证明谁贪了钱,他只需要证明"程序不合规",就足够把整片经济带拖进泥潭里。

  更重要的是他从吕州调到省里后,经济带的事就交给经济带管委会和三市的同志负责。这两年有没有问题他也不清楚。

  祁阳放下手里的材料,揉了揉眉心。

  他最自信的地方,恰恰可能是最容易被攻破的地方。

  ……

  下午四点,京州市委家属院。

  李茂林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停职三天了。

  从新光耀火灾那天起,他就再没踏进过办公室。电话不响了,没人约饭了,连以前逢年过节上门送礼的人都绕着他走。

  他知道自己完了。

  门铃响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这个点,不会有人来。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男人笑了笑,没等他开口,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李市长,我是上级巡视组成员,姓赵。周组长让我来看看您。"

  李茂林的手抖了一下。

  周树。巡视组副组长。

  他下意识想关门,但那只手已经抵住了门框。姓赵的男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市长,您不用紧张。我们不是来问您话的,就是来看看老朋友。周组长说了,您这些年为光州做了不少事,不该被一场火灾就把一辈子毁了。"

  李茂林站在门口,喉咙发干。

  姓赵的男人把水果篮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身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李市长,周组长让我带一句话——该说的说清楚,不该您担的,不会让您担。"

  门关上了。

  李茂林靠在门背上,站了很久。

  ……

  晚上九点,巡视组驻地。

  周树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份谈话笔录。笔录不长,只有三页纸,但每一页都沉甸甸的。

  李茂林什么都说了。

  新光耀的消防隐患,他半年前就收到过举报。他派人去查过,但查不下去——新光耀的股东里有光州某些干部的亲戚,西城那边也有干部参股,而且这个现象在经济带内并非独一份。

  好几家新能源企业的背后都有吕州,西城,光州甚至是省里干部的影子。

  他不是不想查,是无法查。

  "查一次,电话就响一次。"李茂林在笔录里说,"他们都说这些企业是经济带的重点企业,经济带更是祁阳省长牵头推动的,最后我只能放弃查了。"

  周树看完笔录,把笔放下,像是随口问了一句:"祁阳同志当经济带负责人那会儿,也是这个样子?"

  李茂林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那两年祁省长抓得紧,下面的人不敢。他调走之后,才慢慢变成这样。"

  周树点了点头,语气依旧随意,“那你觉得祁阳同志知不知道现在这些情况?”

  "这些事,祁省长应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只抓进度不抓这些了。"

  周树没再追问。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陈航。

  "组长,找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陈航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压不住的锋利。

  "好。明天上午,我去见林东和祁阳。"

  ……

  第二天一早,省委会议室。

  陈航把那份谈话笔录推到林东面前。

  林东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祁阳坐在林东旁边,也看到了那份笔录。他的目光在"吕州、西城、光州、省里"那几个字上停了两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陈航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淡。

  "林东同志,我不查贪腐。我只查安全生产监管是否到位。

  但这份材料里提到的内容——吕州、西城、光州,甚至省里,都有干部和新光耀这样的企业存在利益关联。

  如果这些企业长期带病运行,监管形同虚设,那汉东的安全生产,恐怕不是整改几个工厂就能解决的。所以我会向上级申请派纪委的同志入驻汉东。"

  林东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起头,看向祁阳。

  祁阳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

  "林书记,"祁阳开口,声音很稳,"这份材料里提到的问题,省委必须查清楚。

  不管牵扯到谁,一查到底。如果上级纪委入驻汉东,我们也欢迎!"

  陈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祁阳同志,态度很好。不过我希望这次不是'特事特办'。"

  这句话落下来,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祁阳看着陈航,没有接话。

  陈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材料我留一份副本。汉东省委什么时候查清楚,什么时候给我一个答复。

  在那之前,经济带所有新能源企业,暂停新的项目审批。"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祁阳没有动。他看着桌上那份副本,目光落在那几页纸上,眼神沉了下去。

  他注意到笔录里有一句话被周树用红笔圈了出来——"查一次,电话就响一次"。

  谁打的电话?

  门关上之后,林东坐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祁阳的背影。祁阳还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林东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委办公厅的号码。

  "下午召开省委常委会议。"

  窗外,京州的天终于放晴了。

  但会议室里的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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