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间斜切进来。

  一道一道,落在御案上。

  灰尘在金色的光柱里浮动。

  朱慈烺坐在御案后。

  面前摊着东厂密档,还有一份凭记忆写就的名单。

  名字、官职、府邸、估算的家产,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这是他穿越前刻在脑子里的东西。

  明末那群蛀虫的底,他比崇祯还清楚。

  昨夜一夜没睡。

  从玄武门杀到乾清宫,从崇祯手里攥过监国大权。

  但他清楚,夺权只是开胃菜。

  清算,才是真正的开始。

  指尖划过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周延儒。

  再往下,王德化、王之心,满纸都是东林党魁、阉党巨贪。

  朱慈烺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心里的火,压了一路,终于烧了起来。

  东林党?

  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平时袖手谈心性,挨个弹劾能臣干将,党争起来比谁都凶。

  真要做事了,一个个缩在后面,满嘴“祖制”“圣人言”,半件实事干不成。

  卢象升是怎么死的?

  孙传庭是怎么被逼死的?

  袁崇焕是怎么被构陷的?

  哪一次背后没有你们东林党的影子?

  陕西大旱,百姓易子而食。

  你们在江南占地万亩,妻妾成群,一分税都不肯交。

  国库空得能跑老鼠,军队欠饷三年。

  你们家里金银堆成山,还在喊着“朝廷不能与民争利”。

  争的是你们的利吧?

  老子今天就当这个暴君了。

  跟你们讲道理?

  讲道理有用,大明能走到亡国的地步?

  跟你们扯圣人言,扯祖制,扯半年也扯不出一两银子,救不了一个百姓。

  孤不跟你们废话。

  抄家。

  杀头。

  能动手的,绝不逼逼。

  沈炼站在案前。

  锦衣卫千户,昨夜第一个投降的军官。

  名声干净,没构陷过忠良,对京城百官底细门儿清。

  朱慈烺把名单推过去。

  指尖敲了敲纸面,声音冷得像冰。

  “十队重甲步兵,按名单查抄。

  分三批,同时动手。”

  沈炼接过名单。

  扫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当朝首辅、司礼监掌印、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

  全是朝堂上顶破天的人物。

  “太监一脉,王德化、王之心,司礼监秉笔以上,全抄。

  文臣一脉,内阁周延儒为首,六部东林党头目,一个不漏。

  勋贵先不动,但府邸全部围死,不许一人进出。”

  沈炼抱拳躬身:“遵令。”

  朱慈烺靠回椅背。

  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抄出来的银子,全部运到午门广场。

  孤要亲眼看着,堆起来。”

  沈炼转身出殿。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渐渐消失在晨光里。

  殿内重归寂静。

  朱慈烺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晨光从灰蓝褪成淡金,泼在琉璃瓦上,晃得人眼亮。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对角落的传令兵道:

  “传令京营,在校场集结待命。

  今日下午,发饷。”

  传令兵愣了一秒。

  随即“噗通”跪倒在地,声音抖着,压不住激动:

  “遵令!”

  他也是当兵的。

  欠饷三年的滋味,他比谁都懂。

  天刚蒙蒙亮。

  长安街两侧,门窗紧闭。

  平日里最早出摊的挑夫、小贩,一个都不见。

  昨夜皇城里的警钟、喊杀声、铁靴震地的闷响。

  整条街的人都听在了耳朵里。

  没人敢出门。

  有人说流寇破城了,有人说建奴打进来了,有人说京营哗变了。

  说什么的都有,没一个敢开门印证。

  张裁缝缩在二楼窗板后。

  透过指头宽的缝隙,往外瞅。

  手死死攥着窗沿,指节绷得发白。

  他活了四十多年。

  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铁甲兵从皇城方向涌出来。

  不是一队一队,是一片一片。

  黑甲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陌刀刀尖沾着暗红的血痕,是昨夜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擦净。

  脚步声齐得可怕。

  像一个人在走。

  震得窗台上的针线盒轻轻跳。

  针滚了一地,他不敢弯腰捡。

  前排铁甲兵从窗下走过。

  面甲缝隙里的眼睛,空的。

  看街,看墙,看缩在窗后的人,都一个眼神。

  像在看石头。

  不抢东西,不踹门板,不吆喝。

  只是走。

  整条街只剩铁靴碾过青砖的闷响,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张裁缝的手在抖。

  他见过京营兵——路过商铺顺手牵羊,踹门讨水,调戏妇人,什么都干。

  他见过御林军——盔甲光鲜,走路松垮,嘴里永远嚼着东西。

  从没见过这样的兵。

  像一台台没感情的铁疙瘩,只知道往前走。

  隔壁王老头的念经声,隔着墙飘过来。

  抖得不成调,念几句就断了。

  铁甲洪流沿着长安街向东漫去。

  队伍后方,马蹄声骤起。

  传令兵策马驰过,声音顺着晨风撞进每一扇窗缝:

  “太子监国有令——查抄贪官!

  无关百姓闭门勿出,不必惊慌!”

  死寂的长街,被这一声踏碎。

  更多的窗板,拉开了一条缝。

  更多的眼睛,凑到了缝隙前。

  没人敢上街,没人敢高声。

  但窗板后面,无数张嘴在小声议论。

  “太子监国?”

  张裁缝老婆缩在他身后,气音都在抖。

  “太子不是才十五岁吗?怎么突然……”

  “闭嘴!”

  张裁缝头也不回,眼睛还黏在窗外。

  “别乱说话。”

  可他攥着窗沿的手,已经不抖了。

  查抄贪官。

  四个字,砸在他心上,发烫。

  崇祯爷杀了十几年贪官,越杀越多,税越加越重。

  现在太子要动手了?

  他不知道真假。

  但他愿意等。

  街对面的王二,把门拉开一条细缝。

  看见铁甲兵走远了,才回头冲屋里老婆压着嗓子说:

  “是东宫的兵……奔周延儒那老东西家去了……”

  老婆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首辅?真有人敢抄他的家?”

  “小点声!”

  王二赶紧嘘她。

  可眼里的光,压都压不住。

  周延儒当首辅这些年,他家亲戚在江南占了多少地,儿子在京城纳了多少妾,全京城谁不知道?

  真能抄了这老东西……

  王二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

  他不知道该怕还是该喜。

  只知道。

  这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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