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看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崇祯说的全是真的。

  难处是真的,勤政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

  但解法全错了。

  错到把大明一步步拖进深渊。

  他开口了。

  声音平静,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崇祯的逻辑里。

  “父皇,你说得对。

  你没钱,你没人,你难。

  但你所有的难处,最后全变成了杀忠臣、逼死将士、加税逼反百姓。”

  “袁崇焕有错。

  他欺君,他擅杀毛文龙,他平辽平到北京城下。

  但你杀了他——辽东还有第二个袁崇焕吗?

  你杀了他,关宁军还有心吗?

  你杀了他,等于告诉所有边将:

  打赢了没用,打输了要死。

  打赢了,只要你疑心病犯了,也要死。”

  “你催孙传庭出战,你说国库没钱耗不起。

  但你快催死孙传庭了,潼关要是被破了,李自成就能打过来了。

  你国库那点钱够守北京吗?

  你舍不得拿几个月饷银等孙传庭练兵,最后要拿整个大明来赔。”

  “你加征三饷,你说打仗要银子。

  但你加一两银子税,百姓就多一百个投李自成。

  你收上来十万两银子,就要多十万个流寇要你去剿,就要多花一百万两军饷。

  你越征税,流寇越多。

  流寇越多,你越征税。

  你亲手给李自成养了百万大军。”

  “你杀大臣,你说他们贪腐误国。

  但你杀了一个,上来的还是一样的人。

  你杀了十六年,杀到最后朝堂上全是不敢说话的废物,全是只会嘴炮的东林党。

  你越杀,越没人敢干事。

  越没人干事,你越杀。”

  他往前迈了一步。

  看着崇祯的眼睛。

  “父皇,不是天要亡大明。

  是你每一次遇到问题,都选了最急功近利、最饮鸩止渴的办法。

  没钱了就加税,打输了就杀将,大臣不听话就杀人。

  你越救,大明死得越快。

  你尽力了——但你救错了方向。”

  崇祯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想反驳。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每一句都戳在他逻辑最核心的死穴上。

  他的难处是真的,但他的解法全错了。

  这件事,比任何指责都更残忍。

  崇祯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脸是灰的。

  嘴唇在抖。

  全身的力气被抽得干干净净。

  他站在那里。

  像一尊即将碎裂的雕像。

  朱慈烺看着他,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

  是破釜沉舟的笑。

  他往前再迈一步。

  站在台阶最上方,看着殿门口的崇祯。

  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父皇,你不用跟孤辩了。

  你没错,孤也没错。

  我们只是选的路不一样。

  你想当明君,想留好名声,想不被史书骂,想做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好皇帝。”

  “孤不想。”

  他停了停。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在广场上回荡。

  “孤不当什么明君!

  孤就要当暴君!”

  “拿到监国大权,第一件事——

  杀文官!杀东林党!杀所有贪钱误国的太监!杀所有只会嘴炮不干人事的勋贵!”

  “第二件事——

  抄家!把他们贪的银子全抄出来!把他们占的田地全分给百姓!

  谁敢拦,杀谁!”

  “第三件事——

  整顿军队!不听话的杀!吃空饷的杀!临阵脱逃的杀!

  孤要的是能打仗的兵,不是吃空饷的废物!”

  崇祯猛地抬头。

  眼睛瞪得滚圆。

  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儿子。

  “你疯了!”

  他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所有文官都会反你!所有勋贵都会恨你!

  他们会下毒!会刺杀!会骂你是桀纣!你会遗臭万年!

  你这么杀下去,只会逼得所有人跟你对着干!大明会亡得更快!”

  朱慈烺看着他,突然放声大笑。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得广场上的铁甲兵都微微侧目。

  他笑够了。

  看着崇祯,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后果?孤当然知道!

  但父皇,孤问你——

  现在的大明,不这么做,就不会亡了吗!

  孙传庭一死,李自成三个月打进北京!

  我们父子俩一起在煤山上吊!

  到时候就不遗臭万年了?到时候大明就不亡了!”

  他往前一步。

  几乎是对着崇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

  “反正都是灭!

  要么,孤当这个暴君,杀尽奸佞,抄尽赃银,把大明从鬼门关拉回来,给它再续三百年!

  要么,我们就坐在这里,等着李自成打进来,一起上吊,一起当亡国之君,一起给大明陪葬!”

  “暴君的骂名,孤来担!

  毒杀、刺杀、遗臭万年,孤全都认!

  这个烂摊子,你收拾不了,孤来收拾!

  这个恶名,你不敢背,孤来背!

  你要是不愿意,你现在就去煤山找那棵歪脖子树!孤不拦你!

  你要是还想让大明姓朱,还想让列祖列宗的江山不落在外人手里,就把权给孤!”

  朱慈烺的吼声在广场上撞得来回响。

  崇祯站在殿门口。

  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想骂,想反驳,想喊“大逆不道”。

  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不这么做,大明真的撑不过半年。

  他十六年勤政,熬坏了身体,杀了无数人。

  最后还是走到了绝路。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眼神决绝的年轻人。

  看着广场上那片沉默却坚不可摧的铁甲。

  突然觉得很累。

  十六年的疲惫,十六年的挣扎,十六年的不甘。

  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后退了一步。

  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王承恩赶紧过来扶他。

  他摆了摆手,推开了。

  他看着朱慈烺。

  看着这个他养了十五年却从来没看懂过的儿子。

  声音沙哑得像个老人。

  “你……你真的要这么做?

  真的不怕遗臭万年?”

  朱慈烺看着他。

  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只要大明能活下去。

  孤不在乎史书怎么写孤。”

  崇祯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把又烧矮了一截。

  他终于抬起头。

  脸上的愤怒、不甘、委屈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他摆了摆手。

  声音轻得像叹息。

  “……罢了。

  权,朕给你。

  监国的旨意,朕给你写。

  反正这江山还是朱家的。

  你要是真能把大明救回来……”

  他顿了顿。

  看着朱慈烺,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楚。

  “……就算你当暴君,也比当亡国之君强。”

  他转过身。

  踉踉跄跄地走向御案。

  拿起了朱笔。

  背影佝偻得像个七十岁的老人。

  朱慈烺看着崇祯的背影。

  没有丝毫同情。

  他转身面对六千铁甲。

  声音冰冷,传遍整个广场。

  “传令。

  封禁乾清宫,任何人不得进出,好好伺候皇上。

  他停了停。

  “清君侧,现在开始。”

  第一排重甲兵陌刀同时顿地。

  “轰!”

  地面震颤,乾清宫灯火晃了三晃。

  铁甲洪流动了。

  顺着宫道涌向文官官署,涌向太监值房。

  朱慈烺站在台阶下。

  听着远处传来的惨叫和求饶声。

  面无表情。

  夺权只是开始。

  杀奸佞、抄家、稳江山,才刚刚开始。

  崇祯坐在御案后。

  听到了那声巨响。

  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他闭上眼。

  眼泪掉下来,砸在奏折上。

  晕开了上面的朱批。

  他十六年没守住的大明。

  现在要交给他那个从来没看懂过的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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