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

  侧廊。

  警钟撞在飞檐上,弹回来。

  裹着寒风,往耳朵里钻。

  周通一边系甲,一边冲出门。

  哨子叼在嘴里,吹得尖锐刺耳。

  他是府军前卫百户。

  今夜在皇极殿当值。

  按编制该有一百多人。

  实际,就七八十个弟兄。

  有人衣甲没系好。

  有人抓着刀鞘找刀。

  几个巡逻的大汉将军赶过来。

  握着绣春刀,脸铁青。

  百来人,横七竖八站着。

  把整条甬道堵得严严实实。

  “百户大人!出什么事了?”

  有人颤着声喊。

  周通咬着牙。

  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玄武门破了。有人反了。”

  没人说话了。

  所有人,死死攥紧了手里的刀。

  有人指尖发白。

  有人额头冒汗。

  但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阵刚摆好。

  甬道尽头,亮了。

  先是火光。

  然后是黑。

  沉得压人的黑,从光里漫出来。

  周通当了十年兵。

  见过关宁铁骑。

  见过白杆兵。

  见过最凶悍的流寇。

  从没见过这样的甲。

  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连脸都看不见。

  面甲后面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在看一堆死物。

  铁甲方阵,越来越近。

  脚步声震得地面发麻。

  甲片摩擦的嗡鸣,堵得人胸口发闷。

  前排的士兵,腿开始抖。

  不是怕。

  是地面在震。

  震得脚底板发麻,腿肚子使不上劲。

  “百户……”

  一个年轻士兵低声开口,声音发飘。

  “咱们……挡不住的……”

  周通没回头。

  他拔出腰刀。

  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运足气,吼道:

  “来者何人!擅闯皇城是死罪!站住!”

  整个铁甲方阵。

  突然停了。

  所有的脚步声。

  同时消失。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擦着宫墙呜呜地响。

  前排最中间的铁甲兵。

  身体没动。

  只有头,缓缓转了九十度。

  面甲后那双空洞的眼睛。

  第一次,对准了他们。

  周通的心脏,骤然停跳。

  他终于懂了。

  刚才它们根本没看见这群人。

  不是无视。

  是没发现。

  是他这一嗓子,把死神的目光,引了过来。

  陌刀,缓缓举了起来。

  像一面竖起的铁墙。

  铁甲方阵,重新迈步。

  脚步声再次响起。

  比之前更沉。

  更重。

  像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

  周通深吸一口气。

  把刀举过头顶。

  他的手在抖。

  但刀,没放下来。

  “弟兄们!”

  他的声音,在风里发颤,却咬得极死。

  “身后就是皇极殿!身后就是皇上!”

  “怕不怕都得死!站着死,别跪着死!”

  “杀!”

  周通第一个冲上去。

  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劈向铁甲胸口。

  当的一声脆响。

  刀弹了回来。

  刀刃崩开一个大口子。

  铁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低头。

  看了一眼崩口的刀。

  又看了一眼那道白印。

  刀面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歪的。

  裂的。

  陌刀落下。

  周通左肩一凉。

  然后是烫。

  血喷在自己眼睛里。

  世界瞬间变成一片红。

  他倒了下去。

  小伍嘶吼着冲上来。

  陌刀横挥。

  脑袋从肩膀上飞出去。

  撞在宫墙上。

  留下一团暗红的印子。

  刘铁柱举着盾牌顶上来。

  陌刀落下。

  盾牌从中间裂开。

  连人带盾,劈成两半。

  内脏哗啦一声,倾泻在地上。

  有人转身跑。

  被追上,从背后劈开。

  脊椎断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有人举刀格挡。

  连刀带人,一起断成两截。

  有人瘫在地上,忘了动。

  铁靴踩过去。

  胸口塌下去一个完整的靴印。

  百来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全死了。

  铁甲兵没有停。

  跨过尸体。

  铁靴踩在血里。

  黏稠的声响,连成一片。

  铁甲方阵,穿过皇极殿侧廊。

  向南涌去。

  火光渐远。

  脚步声渐沉。

  甬道里。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

  和漫过砖缝的血。

  周通躺在最前面。

  眼睛还睁着。

  嘴角,还凝着一丝冲上去前的笑。

  僵在脸上。

  铁甲洪流,没有回头。

  它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乾清宫。

  就在前面。

  乾清宫。

  东暖阁。

  御案上堆着没批完的奏折。

  烛火将尽,蜡油淌了一桌子。

  崇祯靠在椅背上打盹。

  眉头皱着,睡得不踏实。

  手里还攥着半支朱笔,另一只手死死压在奏折上。

  他已经半个月,没睡过整觉了。

  “当——”

  一声钟响。

  从北边传过来。

  很远,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撞在了铁上。

  崇祯没睁眼。

  他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以为是哪个值夜太监敲错了更钟。

  “当——当——当——”

  钟声突然炸了。

  不是报时的更钟。

  是乱的。

  是急的。

  是往死里撞的。

  闷重的金属声撞在殿檐上弹回来。

  一声叠一声。

  在冬夜里荡开。

  是警钟。

  崇祯猛地睁开眼。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

  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听着钟声的方向。

  北边。

  玄武门。

  宫里的警钟,几十年没响过了。

  他登基十七年,这口钟,从没敲过。

  大半夜的。

  谁在敲?

  出了什么事?

  他喊了一声:“王承恩。”

  王承恩小跑进来。

  帽子戴歪了。

  衣领还没系好。

  显然也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他躬着身。

  声音发虚。

  连自己都不信的样子:

  “皇爷,是警钟。北边玄武门那边敲的。奴婢已经让人去查了……估计是哪个宫人打翻了烛火,守门的没看明白就乱敲钟。这种事以前也——”

  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喊叫。

  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声音很模糊。

  被宫墙和距离削弱了大半。

  但能听出,那不是救火的吆喝。

  是惨叫。

  是金属撞在一起的脆响。

  王承恩的嘴张着。

  后面的话,卡在了嗓子里。

  他看向崇祯。

  脸上的困惑,瞬间变成了惨白的不安。

  崇祯也听到了。

  他的后背,慢慢绷直。

  他站起身。

  走到殿门口。

  推开殿门。

  寒风灌进来。

  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望向北边的夜空。

  什么都没有。

  只有钟声还在敲。

  喊叫声还在传。

  很模糊,但真的在响。

  他站了好一会儿。

  扶着门框的手,微微收紧。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敢说。

  “皇爷……”他终于开口,声音已经轻得发颤,“要不……奴婢再多派几个人去打探?”

  崇祯没回头。

  只吐出一个字:

  “去。”

  王承恩转身就跑。

  帽子歪得更厉害了。

  崇祯还站在殿门口。

  看着北边的夜空。

  钟声还在敲。

  喊叫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他忽然觉得自己等了很久。

  其实没多久。

  但人在恐惧中等的时候,时间会被无限拉长。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

  指节,攥得发白。

  王承恩跌跌撞撞冲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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