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东暖阁。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殿内很静,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崇祯坐在御案后面。

  案上摊着一份奏折,是孙传庭不久前上的请饷疏。

  上面是他亲笔批的四个字:国库空虚,自筹。

  那时候孙传庭要一百万两练兵,他东拼西凑,只挤出来二十万两。

  然后,就是郏县大败。

  这些天,他总翻这份折子。

  翻来覆去地看。

  太子监国,他就像个住在乾清宫的摆设。

  除了看旧奏折,什么也做不了。

  王承恩站在殿门口,手里捧着刚递进来的军报。

  手在抖。

  他伺候崇祯十六年,见过无数军报。

  松锦大败,开封被围,郏县惨胜,潼关告急。

  一封比一封坏。

  只有这一封,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敛了敛神色,转身走进殿内。

  “皇爷。”

  他跪下去,双手将军报举过头顶,声音压不住地发颤,

  “潼关军报。太子殿下,大捷。”

  崇祯握着朱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王承恩一眼。

  眼神里有疑惑,有不易察觉的紧绷。

  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没说话,慢慢伸出手去接军报。

  手指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微微顿了一下。

  像是怕是什么不祥的消息,又像是不敢相信。

  然后,他展开了军报。

  字迹工整,是孙传庭的笔迹。

  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斩首三万余,收降兵十万。

  缴获粮草、器械、火炮无算。

  李自成仅率数千老营亲兵东逃河南。

  潼关之围,已解。

  他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看得很慢。

  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移到军报末尾,他的目光停住了。

  孙传庭在最后加了一句话:

  “此战赖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更赖殿下临危监国、逼粮筹银之功。

  若非殿下在京中大刀阔斧筹措粮饷,潼关危矣,社稷危矣。”

  逼粮筹银之功。

  六个字,像六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

  崇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指节慢慢泛白,把军报的边缘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忽然想起也是不久前。

  宫里也缺钱,边关也缺饷。

  他放下身段,求勋贵大臣捐饷。

  哭穷的哭穷,装病的装病。

  闹了一个月,只凑了二十万两银子。

  周奎作为国丈,只捐了五千两。

  那时候他还觉得,是大臣们私心重,是国库真的空。

  可太子监国,三天。

  刀一架,脸一翻,三千万两白银,几百万石粮食,全出来了。

  不是没钱。

  是没人愿意给他。

  是他做了十六年皇帝,都做不到的事,儿子用最狠的法子,做到了。

  现在,孙传庭的军报就摆在面前。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忠臣,跟他说,太子逼粮筹银,救了潼关,救了社稷。

  他把军报轻轻放在御案上。

  站起身,慢慢走到殿门口。

  晚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百姓的欢呼声,一浪叠着一浪,飘进皇宫里。

  政变那晚,儿子站在乾清宫门口跟他说:

  “父皇,不是天要亡大明。

  是你每一次遇到问题,都选了最急功近利、最饮鸩止渴的办法。

  你越救,大明死得越快。

  你尽力了,但你救错了方向。”

  那时候他心里是不服的。

  是愤怒,是羞耻,是被儿子当众撕烂遮羞布的难堪。

  他当了十七年皇帝,熬了十七年夜,他觉得自己已经竭尽所能。

  凭什么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来教他怎么当皇帝?

  可现在,风里的欢呼声,案上的捷报,纸上的七个字。

  都在告诉他,儿子说的是对的。

  这十七年,他确实救错了方向。

  他拼尽全力,也救不了的大明。

  这个被他骂作逆子的少年,可以。

  他站了很久。

  晚风把他的鬓发吹得有些乱。

  喉结轻轻滚了滚。

  半天,才吐出一句很轻很轻的话,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比朕会做皇帝。”

  王承恩跪在地上,浑身一颤。

  头埋得更低,不敢说话。

  他伺候了崇祯十七年,第一次听见皇上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听见皇上承认,自己不如人。

  夜色渐深。

  捷报传遍了京城的每一条巷子。

  街头巷尾,百姓三三两两地聚着,脸上都带着笑。

  连巡城的兵卒,嘴角都噙着笑意,巡逻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各家各户的灯笼,比往常亮得更久。

  压抑了大半个月的惶惶之气,被这一场大捷,冲得干干净净。

  嘉定伯府的书房,一片漆黑。

  周奎还瘫在太师椅里,连灯都没点。

  窗外的欢呼声时不时飘进来,每一声都像在打他的脸。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像。

  定国公府的火盆里,燃着几张纸。

  是那份联名弹劾的草稿。

  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又慢慢落下来,化成灰烬。

  徐允祯站在火盆边,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沉默不语。

  乾清宫东暖阁,烛火还亮着。

  崇祯独自坐在御案后。

  案上的军报还摊开着,“逼粮筹银之功”六个字,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佝偻着背,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归于沉寂。

  而几百里外的潼关。

  城头的黑底金龙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一身玄甲,望着京城的方向。

  月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冷峻,平静。

  胜利只是开始。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这一夜,有人狂欢,有人战栗,有人认命。

  潼关的风,带着胜利的气息,正越过山川,往京城吹。

  所有人都知道。

  大明朝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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