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行辕。

  朱由崧正左拥右抱,喝得烂醉,殿内丝竹靡靡,歌姬绕席。他眯着眼,怀里搂着美人,笑得口水都淌了下来。

  大臣们闯进来,架起他就走。他一路骂骂咧咧,被拖进正堂,酒气熏天,衣冠不整。

  可一听"监国"两个字——

  他浑身的酒,瞬间,化作了一身冷汗。

  "不!本王不监!"朱由淞杀猪一样尖叫,手脚并用地往后爬,"你们杀了本王吧!杀了本王,本王也不当!"

  "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狗官!"他指着众人,手指乱颤,怨毒地嘶吼,"享福的时候,你们上!顶罪的时候,推本王?本王凭什么!本王凭什么给你们,堵这个枪眼!"

  史可法刚要开口,朱由崧却猛地僵住,瞳孔骤缩,像是看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东西。

  "你们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他牙齿疯狂打颤,声音劈成了好几段:

  "洛阳!洛阳城破——我爹!我爹福王啊!"

  "李自成他、他们把我爹,扔进锅里,活活……活活炖了福禄宴!"朱由崧抱着脑袋,凄厉惨叫,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本王就躲在尸堆里!亲眼看着!看着我爹他……"

  "本王光着脚,爬城墙,跑了三天三夜!啃树皮!啃泥巴!"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扭曲得没了人形,眼里是碾碎一切的、极致的恐惧:

  "太子那个疯批是太祖太宗的祖制于无物!打压藩王,他眼睛都不眨!本王监了国,就是江南的'主子'!他过了江,头一个,就抓本王!"

  朱由崧突然疯了一样,拼命往后缩,背抵住墙,双脚乱蹬,尖叫得嗓子都破了:

  "他会不会!会不会也把本王,扔进锅里——啊?!啊?!"

  "王爷!我的王爷啊!"

  老太监李福,连滚带扑,扑到他身上,一把将他搂进怀里,老泪纵横,一边拿帕子胡乱给他擦脸,一边回头,冲着满朝文武,尖声哭骂:

  "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王爷都吓成什么样了!你们还要逼!还要逼啊!"

  他转回头,死死搂着抖成一团的朱由崧,心肝肉一样地哄:"王爷,别怕……有老奴呢,老奴陪您一块儿死……"

  "李伴伴……"朱由崧死死攥着他,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哭得撕心裂肺,"本王不想死……本王不想死啊……"

  "本王……本王现在,要是监国了,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个痛快……"

  "殿下!"史可法重重磕下头,泣不成声,"江南……江南不能没有主啊!"

  文武百官,呼啦啦,跪了一地。

  朱由崧瘫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堂外——廊下、门边、黑暗里,密密麻麻,全是冷森森的刀枪。

  他突然懂了。不签,他活不过今夜。

  "……好。本王签。"

  他抖着手,被人塞了笔。笔尖在绢上,疯狂地抖,怎么也落不下去。一滴墨,重重砸下,在明黄绢帛上,炸开,像一摊血。

  他歪歪扭扭,划了几笔,手一软,笔"啪嗒"坠地。李福哭着捡起,塞回他手里。他闭着眼,咬碎了牙,才把那个名字,画完。

  "滚——!都滚出去!!"

  笔一摔,朱由崧连滚带爬,缩到席子最深处,冲着李福,歇斯底里地嘶吼:

  "酒!给本王上酒!上最好的酒!把全城最漂亮的女人,都给本王弄来!唱!跳!都给本王,唱起来!跳起来!"

  "本王不管了!本王什么都不管了!"他披头散发,又哭又笑,状若疯魔,"今朝有酒,今朝醉!哪怕明儿个,天一亮,他就把本王,跟我爹一样,炖了——本王今晚,也要醉死!也要风流死!"

  李福抹着泪,跌跌撞撞,下去张罗。

  丝竹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急、更乱、更慌。歌姬们强笑着,翩翩起舞。朱由崧瘫在席上,抱着酒坛,往死里灌,酒混着泪,淌了一脸、一身。

  那笑声,那哭声,那靡靡的乐声,搅在一起,在这座注定要塌的行辕里,作着最后的、癫狂的狂欢。

  勤王令,连夜发出,雪片一样,飞向天下。

  勤王令到了和州卫。

  掌印指挥使马成,六十岁的老军痞,捏着那封文书,冷笑一声,把几个千户、百户,全骂进了值房。

  "都听清楚了?南京让咱们,过江,替他们,跟太子拼命!"

  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摔,蒲扇也不摇了,一双老眼,刀子一样,扫过去:

  "说!去,还是不去!"

  满屋子,鸦雀无声。

  一个刚顶缺的年轻百户,咽着唾沫,小声:"要、要不点几百人,做做样子,万一……"

  "万一个屁!"黑脸千户跳起来,唾沫星子喷他一脸,"太子十七万!高杰十万,一天,连尸首都凑不齐!咱们这几千扛锄头的军户,去了,够塞牙缝?败了,九族,一块儿上法场!为半级官,你搭全家?!"

  年轻百户一缩脖子,脸都绿了。

  干瘦百户摇着扇子,眯眼,阴阴地接:"不去。咱们在这卫所,有田、有兵、有酒有肉,土皇帝一样。他南京,敢来咬咱们?"

  "再说——太子杀的,是贪官、勋贵、军阀!咱们卫所这点家底,他动了吗?一根毫毛都没动!"他扇子一合,"等他坐了天下,卫所还得有人守,到时候,开门一迎,咱们,照样当官!"

  "好!说得好!"马成憋了二十年的怨气,轰然炸开,一巴掌拍在公案上,震得茶碗直跳,"这帮南京的狗官!太平年月,吃香喝辣,几时想起过咱们?几时给过一文钱?如今捅了天大的窟窿,抄家灭族的送死差事,倒想起咱们丘八了!"

  "咱们的命,就这么贱?!"

  满屋子,骂声炸了锅。

  "回他!"马成把那封勤王令,揉成一团,狠狠垫在茶碗底下,"就说——卫所废了,抽不开!兵,一个不发!坐山观虎斗,谁赢,认谁!"

  "想让老子,拿九族,替那帮喝兵血的狗东西,填长江——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两封急报,一前一后,把南京,最后一点指望,砸得稀碎。

  镇江水师,动了。三百艘战船,炮窗全开,溯江而上,分兵北压——要扫清江面,接应陆军,强渡长江!

  江北前锋,已抵江边,四处搜船、勘渡!

  兵部大堂,江防图前,史可法、徐弘基、刘孔昭,脸白如纸,浑身冰凉。

  "他要渡江!他真要渡江啊!"徐弘基抖着手,在长江那条线上,胡乱地划,"水师一接上陆军,天险,就废了!天险一废——咱们,全都得死!死无葬身之地!"

  "长江水师!让他们上!立刻上!"刘孔昭红着眼,状若疯虎,拍得桌子,砰砰巨响。

  "二十艘漏船……"徐弘基惨笑,"炮是老的,药是潮的……"

  "漏船也得开!"刘孔昭凄厉嘶吼,"火船!凿船!放漂木!死活,给老子拖住!绝不能让他们,合兵!"

  下关水寨。

  长江水师副将,捏着军令,站在寨墙上,望着镇江方向——那铺天盖地、望不到头的帆影,那一排排森冷的炮口,隔着几十里,都像顶在了他心口。

  身边把总,吓得话都说不囫囵:"将、将军……真去?"

  "不去……督师,砍咱们的头。"副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是死灰一样的绝望,"去了……三百艘大战船,一炮,咱们这二十艘破木头,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这是……这是让咱们,去送死啊!"

  把总腿一软,瘫在墙上,"呜"地,哭出了声。

  副将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舰队,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淌了下来。他猛地一抹眼,狠狠跺脚,从胸腔深处,憋出一声嘶吼:

  "起锚——!"

  "都给老子,回去,把后事……交代了!!"

  南京满朝,手忙脚乱,把最后一点血肉,往长江里填的时候——

  长江北岸,高坡之上。

  朱慈烺负手而立,玄衣如铁,脚下,是滚滚东去、望不到对岸的大江。江风狂卷,吹得他衣袍、身后金龙旗,炸雷一样,猎猎狂响。

  西边江面,三百艘水师,帆影遮天蔽日,炮口如林,正逆流压上;脚下,十七万大军连营,铁甲森然,刀枪,在残阳里,燃起一片血海般的寒芒。

  沈炼疾步而上,单膝跪地,声音里压着亢奋:

  "殿下!南京二十艘破船,出港了,螳臂当车!沿江卫所,十之八九,按兵不动!"

  朱慈烺听完,唇角,缓缓勾起,那笑里,是睥睨天下的、冰冷的不屑。

  "二十艘破船,也敢,拦孤的江?"

  他缓缓转头,目光穿过滔滔江水,钉在对岸,那座在暮色里瑟瑟发抖、六朝金粉的都城。

  "天险?"

  "孤今日,便让这天下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长江,拦不拦得住,孤!"

  他猛地抬手,马鞭,撕裂江风,直指江南!

  身后,十七万大军,齐刷刷,望向同一个方向,铁甲铿锵,如一片即将倾塌的天。

  "传令——"

  "歇兵三日!"

  "三日之后——"

  少年的声音,裹着雷霆,裹着百万雄师的杀气,轰然砸落在长江两岸:

  "兵,渡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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