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得功降是降了,可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七尺的汉子,叫人摁在泥里,刀压着脖子,当着两军的面,无条件跪了。那张黑脸,烧得滚烫,到现在,还没凉。

  他牵着马,跟着中军,一双虎目,恶狠狠地扫——他是来找茬的。他倒要看看,这太子的兵,凭什么!只要挑出半分不是,他这心里,就能痛快半分。

  一辆辎重车,陷进车辙,车轮打滑,嘶吼着,推不上来。

  道边蹲着一片百姓。黄得功冷笑——他带兵半辈子,这光景,押车的丘八,早该鞭子抽上去、按倒几个民夫了。

  可那军官,一把扯了外袍,摔在泥里,自个儿跳下去,肩膀死死扛住车轮,脖子上青筋暴起,吼得声嘶力竭,几个兵疯了一样使劲,硬生生,把车掀了上来。

  自始至终,没朝百姓,伸一根手指头。

  黄得功喉咙一紧,那声冷笑,卡在了半路。

  又走一程,正赶上饭点。一个胳膊吊着血绷带的军官,排在兵堆里打饭。伙夫给他盛的,跟旁边一个还没枪高的小兵,一模一样——糙米饭,一勺菜,半分不多。

  "将军,您瞧……"吴贵声音发虚。

  "做样子!"黄得功咬着牙,硬邦邦顶回去。

  可他勒住马,死死盯着。那军官端着碗,蹲进兵堆里,跟几个泥腿子,头挨着头,扒着饭,咧着嘴笑——那笑,做不出来。

  再往前,墙根下,一个瞎眼老乞丐,破碗搁在膝盖上。

  一个追队伍的兵,踉跄着路过,脚步猛地一顿,从怀里,掏出仅有的半块干饼,轻轻搁进破碗,头也不回,狂奔着追了上去。

  黄得功浑身一震,像叫人当胸,狠狠揍了一拳。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兵,不抢乞丐、不踹瘸子,就该烧高香了。

  "将军……还、还不服?"吴贵嗓子都在抖。

  黄得功死死望着中军那面黑底金龙旗,胸口剧烈起伏,这个铁打的汉子,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服了。"

  "老子一肚子邪火,憋着要挑毛病!"他一拳砸在自己心口,声音嘶哑,"挑不出来!一刀都挑不出来!"

  "这兵,跟咱们的,不是一路货色!"

  他猛地挺直了腰杆,眼里那点屈辱和涣散,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又重见天日的光:

  "这一跪——值了!老子,没跪错人!"

  消息砸进南京兵部大堂时,满堂的人,正凑着吃茶。

  急报念完。

  "哐当——"不知是谁的茶盏,先摔在了地上。

  死寂。死一样的寂静。所有人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完了啊!"赵侍郎猛地蹦起来,一把掀翻了椅子,声嘶力竭,"四镇!江北四镇,全没了!刘泽清快剐了,高杰、马士英擒了,连黄得功都降了!太子十七万虎狼,转眼,就到江边了!"

  "开城!老夫说,开城!"他指着众人,手指头乱颤,"你们还想让谁,去替那个福王陪葬?!"

  "放屁——!"张御史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你这是谋反!是卖主求荣!太子软禁天子,你开城迎他,就不怕万世唾骂、断子绝孙?!"

  "骂?让他骂!"赵侍郎一把甩开他,红着眼,凄厉狂笑,"命都没了!你跟老夫谈名声?!"

  "够了!!都给老子住手!!"

  刘孔昭暴喝,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笔架,蹦起老高,砸了一地。可没人理他,两拨人,扭作一团,互相指着鼻子,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反了!都反了!"

  "你才反了!你全家都反了!"

  "砰!"

  史可法一拳,重重砸在舆图上。

  满堂一静,齐刷刷回头。

  史可法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红得吓人。他扫过这一张张失态、癫狂、丑态百出的脸,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吵!接着吵!"

  "等太子破了城,把你们一个个,绑上街,再慢慢吵!"

  他猛地转身,手指在舆图上,狠狠划过。

  "都给我,把家底听清楚——陆师,没了!水师,二十艘漏船!各镇,全在装死!"

  "硬拼,是死!开城……"他身子一晃,闭了闭眼,那声音里,是撕心裂肺的痛,"开城,我史可法,做不到!万岁爷,还在乾清宫,等着咱们!"

  "那就只剩一个字——拖!"

  徐弘基抢上一步,手指一根根竖起,声音又急又狠:

  "拥立福王!立刻监国!把名分、把人心,死死攥住!"

  "勤王令!八百里加急!就是绑,也得把左良玉、把各镇的兵,绑到南京来!"

  "全城募兵!士绅勋贵,谁敢不出银子,就抄谁的家!沿江炮台,连夜钉死!把长江,给我变成鬼门关!"

  他骤然压低声音,眼神闪烁:"还有……府库的账、户籍的册,全给我理出来,攥死在手里!真到了那一步——总得有块垫脚的东西,跟太子,换一条命!"

  满屋子人,喘着粗气,你看我,我看你。

  吵到最后,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是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了。

  "钱谦益呢?!"刘孔昭突然嘶吼。

  "钱、钱大人……还没有回到南京,应该还在乡下。……"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东林领袖!"刘孔昭仰天狂笑,笑得眼泪横飞,一脚踹翻了凳子,"平日里满嘴的仁义道德!大难临头,跑得,比丧家之犬还快!"

  大堂最暗的角落,几个官员缩成一堆,没敢出声,只把眼神,一次又一次,往堂下福王侍卫的腰刀上飘,飘一下,浑身一抖,又赶紧低头。

  绑了福王,开城,献降……

  这泼天的功劳,这唯一生的缝,在他们心里,疯了一样,往外拱。可谁也没敢,吐出第一个字。

  史可法缓缓坐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他比谁都清楚,太子,是对的。可他这条命,是崇祯的。

  "……请福王。"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声音破碎,"今夜,就请福王,监国。"

  "我史可法,纵是粉身碎骨、千刀万剐——也绝不开城,负了万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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