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

  烛火噼啪地跳。

  朱慈烺靠在龙椅扶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墨玉佛珠。

  笃。

  笃。

  殿里静得只剩这声响。

  百官垂手而立,连气都不敢大喘。

  佛珠转得慢。

  可每一下,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殿下,人带到了。”

  沈炼躬身禀报。

  朱慈烺抬了抬眼。

  殿门口,瘦削的老人缓步走进来。

  灰白囚服洗得发硬,手腕脚踝的铁镣还没摘。

  走一步。

  哗啦一声。

  那声音不响,却刮着殿里的静,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脸上带着诏狱里特有的菜色。

  可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走到御阶前,撩起囚服下摆,缓缓跪下。

  铁镣哗啦作响。

  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罪臣李邦华,参见太子殿下。”

  “臣身犯渎职之罪,死不足惜。殿下清贪腐、肃朝纲,救万民于水火,臣虽在诏狱,亦感佩万分。”

  话不谄媚,姿态却放得极低。

  先认己过,再认君功。

  他在诏狱半年,别的不清楚。

  太子杀贪官、不害百姓。

  这些事,狱卒天天念叨。

  投其所好,总不会错。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鄙夷,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等着看太子如何发落的。

  朱慈烺看着他,没说话。

  打量了好一会儿,指尖的佛珠慢慢转着。

  才慢悠悠开口:

  “他们举荐你当首辅,说你清廉,说你能干。”

  “说你蹲了半年诏狱,没叫过一声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自己说,你有罪没罪?”

  李邦华伏了伏身。

  没喊冤,没辩解。

  “臣有罪。”

  “臣身为左都御史,统御都察院,不能肃清贪腐,致使言路败坏,积弊丛生。”

  “臣之过,臣不敢推诿。”

  这话一出,殿内微微一动。

  没人想到,他居然直接认了。

  朱慈烺挑了挑眉。

  “哦?既知有罪,还敢当这个首辅?”

  李邦华抬起头。

  目光撞向高台之上的太子。

  烛火晃了晃,映着太子年轻的脸。

  冷峻,漠然。

  眼神像淬了冰的刀。

  那股威压沉甸甸压下来,比传说里的太祖皇帝,还要慑人。

  他心里一凛,却没躲。

  沉声道:

  “臣是罪臣。”

  “但殿下能把臣从诏狱里提出来,臣这条命,就是殿下的。”

  “臣别无所长,只会做事。”

  “殿下让臣往东,臣绝不往西。”

  “殿下让臣咬谁,臣就咬谁。”

  带着十足的臣服,也带着十足的狠劲。

  朱慈烺听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有点意思。

  是条懂分寸的疯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孤问你。”

  “真让你当这个首辅,头一件事,你做什么?”

  李邦华眉头一皱。

  按他在诏狱里的盘算,头一件自然是整饬边军、补发粮饷,先稳住九边。

  他沉声道:

  “回殿下。”

  “头一件,当先补发九边粮饷,整饬京营防务,稳住边关阵脚……”

  话没说完。

  武将班列里,“嗤”的一声笑,没憋住。

  是姜瓖。

  他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旁边周遇吉也扯了扯嘴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戏谑。

  这老小子,诏狱蹲傻了吧?

  九边粮饷?

  殿下早把内帑搬出来,连发半年了!

  山海关大捷,赏银都发下去两轮了!

  建奴都被打回盛京缩着了!

  还在这说补发粮饷呢?

  不光武将。

  几个知情的文官也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憋着笑。

  李邦华的话猛地卡壳。

  愣在原地。

  血“嗡”地一下冲上脸。

  烫得耳尖发麻。

  后颈的冷汗,唰地就冒出来,顺着脊骨往下淌。

  浸透了囚服。

  怎么回事?

  他错愕地看向武将班列,又看向太子。

  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蹲诏狱这半年……天,变了?

  朱慈烺瞧着他,也没笑。

  只淡淡补了句:

  “九边粮饷,孤已经发了。”

  “通州、山海关两仗,都打赢了。”

  “建奴现在缩在盛京,不敢露头。”

  “军事上的事,不用你管。”

  语气平平。

  却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脸上。

  李邦华脸发烫。

  羞愧,难堪。

  像当众被人扒了层皮。

  自己还在拿老黄历说事,人家太子早把天捅破了。

  他深吸一口气,立刻压下慌乱。

  脑子飞速转。

  军事不用管。

  那缺的就是内政、民生、钱粮。

  家人还在牢里。

  不能错。

  绝对不能错。

  他当即话锋一转,半点不拖泥带水:

  “是臣陋见了。”

  “臣在诏狱日久,不知殿下神威扫平建奴。”

  “既然军事有殿下坐镇,臣便专管内政。”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臣若为首辅,先做三件事。”

  “第一,赈灾。”

  “河南、陕西连旱两年,十户九空,流民四起。”

  “立刻开官仓放粮,设粥棚安抚流民。”

  “再组织流民开垦荒地,以工代赈。”

  “先把人稳住,别闹出民变。”

  “第二,补官。”

  “六部空缺太多,政务都停了。”

  “简拔实干官吏,先把衙门转起来。”

  “都察院重新选任御史,巡查天下,纠察贪腐。”

  “第三,改商税。”

  “改商税”三个字出口。

  殿内“嗡”地一声,像炸了锅。

  勋贵们瞬间瞪了眼。

  有人猛地攥紧腰间玉带,指节泛白。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又慌忙屏住声。

  改商税?

  这小子疯了?!

  历朝历代,商税都是士绅勋贵的钱袋子!

  盐、茶、瓷、丝,哪一样不是各家分着利?

  连崇祯都不敢轻易碰!

  他一个刚从诏狱里爬出来的罪臣,张嘴就要改商税?

  找死不成!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疯了……这是要把全天下的士绅都得罪光啊……”

  “以前的首辅都没敢碰的东西,他也敢提?”

  李邦华恍若未闻。

  他心里清楚。

  改商税,就是捅马蜂窝。

  会得罪全天下的勋贵士绅。

  可他没得选。

  家人还在牢里。

  不当首辅,全家都得死。

  眼前的关都过不去,哪管以后洪水滔天?

  只要太子支持,就够了。

  他盯着太子,字字掷地有声:

  “如今农税已经收到头了,再逼就要造反。”

  “可江南那些富商大贾,家产百万、千万,一年交的税还没个农户多。”

  “臣请重新厘定商税则例,十税一。”

  “但凡行商坐贾,一律按章缴税。”

  “谁敢偷税漏税,抄家充公。”

  “这笔钱,拿来赈灾、养兵、修水利,绰绰有余。”

  说完,他重重叩首。

  “臣知道此举,必得罪满朝士绅勋贵。”

  “但为了大明江山,为了殿下,臣愿做这个恶人。”

  “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太子。

  等着太子发话。

  改商税。

  这可是捅马蜂窝的事。

  殿下能同意?

  朱慈烺看着阶下的老人。

  眼睛微微一眯。

  指尖的佛珠,猛地停了。

  有点意思。

  没看错人。

  别人都不敢碰的事,他刚从诏狱里爬出来,就敢提。

  够狠,够愣,也够懂分寸。

  他忽然笑了一声,漫不经心的。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一句话。

  像一块石头砸进沸水里。

  满殿官员,脸色都变了。

  真同意了?!

  殿下居然真的同意改商税?!

  这是要跟全天下的士绅勋贵对着干啊?!

  朱慈烺没管众人的反应。

  嘴角扯出一抹冷冽的笑:

  “得罪就得罪。”

  “他们要是不服。”

  “让他们来找孤。”

  轻描淡写。

  却带着一股“杀惯了人”的混不吝。

  话音落,殿内猛地一寒。

  没人敢接话。

  谁都知道,太子不是说说而已。

  前吏部尚书全家,还挂在西市呢。

  朱慈烺接着道:

  “沈炼。”

  “带下去,换身官袍。”

  “明日起,入阁办事。”

  “为大明首辅。”

  “他家人,也放了吧。”

  话音落。

  吴道南站在文官班列里。

  腿肚子猛地一软,慌忙攥住笏板才撑住。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又狂喜得浑身发抖。

  赌对了!

  居然真的赌对了!

  自己冒死举荐,居然成了!

  李邦华是自己座师。

  他当了首辅,自己就是定策首功!

  以后在内阁,谁还敢小瞧自己?

  他攥着笏板的手都在抖,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叫出声来。

  百官们面面相觑。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眉头紧锁。

  有人偷偷交换眼神,眼里全是难以置信。

  诏狱里的罪臣,直接当首辅?

  还一上来就改商税?

  太子这手笔,也太疯了!

  有人偷偷瞄向高台,心里直打鼓。

  太子的心思,真的半分都摸不透。

  武将们倒是没什么所谓,抱着胳膊看热闹。

  税不税的,跟他们没关系。

  只要有粮饷、有仗打、有封赏就行。

  李邦华跪在地上。

  脑子嗡嗡的。

  真的……成了?

  家人……也放了?

  他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

  声音沙哑,却带着死里逃生的狠劲:

  “臣,遵旨。”

  “臣定万死不辞。”

  朱慈烺摆了摆手,没让他起来。

  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冷了几分:

  “记住。”

  “好好干,以前的罪,一笔勾销。”

  “干不好。”

  “西市上的脑袋,多你一个不多。”

  李邦华身子一颤。

  “臣,谨记殿下教诲。”

  殿外,天光渐渐亮了。

  晨光照进殿门,铺在金砖上。

  也铺在他身前的路上。

  朱慈烺靠回龙椅上,指尖重新转起佛珠。

  慢悠悠的。

  看着底下跪着的人,嘴角扯出一抹没人看得懂的笑。

  听话的狗,总比不听话的好用。

  至于会不会反?

  他不在乎。

  反了,再杀便是。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开局三千重甲步兵,我大明怎么输,开局三千重甲步兵,我大明怎么输最新章节,开局三千重甲步兵,我大明怎么输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