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到城墙后头,暮色顺着窗棂爬进来,一点点漫过账册,漫过众人惨白的脸。

  没人动。

  没人敢提“散值”两个字。

  九名稽查官合上账册,起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平稳得像量出来的。

  自始至终,没人再看这群户部官吏一眼。

  像看一堆早已钉了死罪的死人。

  直到稽查官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库房里才响起第一声压抑的喘气。

  有人腿一软,顺着墙根出溜下去。

  有人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呜咽声。

  周显撑着廊柱,半天才勉强站起来。

  官袍下摆沾了厚厚一层灰,他也浑然不觉。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些年听来的、太子的那些狠事。

  真等查完了,剥皮实草,株连九族,跑得了谁?

  当晚,户部后院的值房黑着灯,挤了四五个人。

  都是管钱粮的核心主事、郎中,围着周显,一个个脸色跟死了爹似的。

  没人先开口。

  烟袋锅子的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照得一张张脸阴晴不定。

  “大人,就这么坐以待毙?”

  终于有人压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不成调,“按这速度,不出三天就能查到咱们头上。到时候……九族都得跟着陪葬!”

  “还能怎么办?”

  另一人哑着嗓子接话,带着股化不开的绝望,“人家根本不看咱们的账,全拿的漕运司、盐运司的原始回执!咱们那三套祖传手段,半点儿用都没有!

  想求情,但按照太子那个疯批样子,感觉没多大希望。周延儒首辅说抄就抄。一旦掌握确实的证据,我们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想找门路?京营和神武军都是太子的人,都察院自己的账都在查,整个文官系统都自身难保!

  连宫门都出不去,连封信都递不出去!”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所有人都清楚。

  这位太子爷,跟以前的皇帝不一样。

  他不按规矩玩。

  你跟他讲祖制,他跟你动刀;

  你跟他讲清议,他跟你抄家;

  你抱团死谏,他就敢真杀。

  两百多年文官集团拿捏皇帝的那套法子,在他这儿全不好使。

  周延儒那么大的首辅,说抄就抄;

  他们这点官衔,这点银子,在人家眼里连蝼蚁都不如。

  “我……我不想死啊大人……”

  有人带着哭腔,“我家老小几十口,要是被株连……

  我家姑娘才十二岁啊……”

  “怕有个屁用!”

  周显低喝一声,声音里全是血丝,“现在怕有用吗?

  太子是什么人?是出了名的煞星暴君!

  落在他手里,不仅咱们得死,男丁全斩,妻女全得没入教坊司!

  咱们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家里人想!”

  他这话一说。

  屋里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是比死还可怕的下场。

  没人愿意自己的老婆女儿落得那个下场。

  “大人,要不……把账册烧了吧?”

  有人咬着牙,蹦出一句。

  屋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戳在众人的求生欲上:

  “西偏院放着他们这几天誊的罪证底稿,还有原始回执。

  一把火烧个干净,死无对证。

  没了凭据,他就算知道是咱们干的,也定不了株连九族的罪名。

  大不了咱们几个出头担罪,砍头也就砍咱们几个。

  家族总能保下来!

  妻女总能保住!”

  “纵火可是死罪……”

  有人下意识接了一句。

  “不烧也是死罪!还得搭上全族!”

  那人梗着脖子,声音都抖了,“大人你想啊!烧了,最多死咱们几个;不烧,全家老小都得死!

  再说了,账册烧了,全国的赋税都对不上。

  我看他太子拿什么发军饷,拿什么养边兵!

  到时候边关乱了,流寇闹起来,他还得指着咱们文官给他收拾残局!

  他再横,总不能把满朝文官都杀了吧!”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周显盯着地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脑子里闪过白天锦衣卫那张嘲讽的脸,闪过朱笔落下的密密麻麻的红圈,闪过妻子女儿的脸,闪过教坊司的大门。

  是啊。

  不烧,是必死,全族死,九族消消乐的死。

  烧了,或许还能保全家。

  大不了这条命不要了。

  拼一把!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血丝,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后半夜动手。

  提两桶桐油,浇透了。

  烧干净,别留尾巴。”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们密谋的时候,西偏院的院墙外头,锦衣卫的暗哨蹲在黑影里,把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消息传回监国府的时候,朱慈烺正擦着佩刀。

  刀身映着烛火,亮得发冷。

  听完禀报,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按原计划来。

  把口子再松点,别让他们不敢来。”

  第二日凌晨,天最黑的时候。

  月亮沉到了城墙后头,星光都被浓云遮住。

  西偏院的库房静得只剩风声。

  三个老吏提着桐油罐,弓着腰,贴着墙根摸过来。

  脚步轻得像猫,连大气都不敢喘。

  到了窗下,左右瞅了瞅,没人。

  为首的老吏咬咬牙,拧开罐盖,刺鼻的桐油味立刻漫开来。

  他抬手就往窗缝里泼。

  油刚泼出去半罐。

  “呼——”

  院墙四周,突然火把齐亮!

  橘红色的火光瞬间冲上天,把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老吏们被强光晃得一闭眼,手里的油罐“哐当”摔在地上,桐油泼了一地。

  “拿下!”

  一声低喝。

  锦衣卫从黑影里扑出来,从房上、从门后、从墙角,四面八方围上来。

  黑甲映着火光,绣春刀寒光闪闪。

  三个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按在地上,脸狠狠蹭在青砖上,蹭得血肉模糊。

  陆言从月门后面慢慢走出来。

  一身青布直裰,袖口平整,像是早就等在这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桐油,又看了看三个抖成筛糠的老吏,淡淡开口:

  “我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才动手。

  这几箱底稿,殿下特意让我放在这儿三天了。

  你们再不来,我都要等得不耐烦了。”

  这话一出,三个老吏瞬间面如死灰。

  合着……

  合着这根本就是个圈套!

  人家故意把底稿摆在明面上,就是引他们来纵火!

  人赃并获,再加一条“焚毁公文案卷、抗旨不遵”的罪名!

  “周侍郎呢?”

  陆言扫了他们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他让你们来的吧。

  不用替他瞒。

  他跑不了。”

  话音刚落,那边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

  很快,锦衣卫押着几个人走过来。

  为首的正是周显。

  他官袍都没穿整齐,头发散乱,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绝望。

  他本来在值房里等消息,等着火起趁乱逃走。

  结果火没等来,等来了锦衣卫。

  陆言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周大人想烧账,怎么不亲自来?

  这点胆子,也敢跟殿下掰手腕?”

  周显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

  全完了。

  从查账的第一天起,就全是圈套。

  他们的每一步挣扎,每一个反应,都在太子的算计之中。

  连纵火这最后一步,都是人家早就挖好的坑,等着他们自己跳进来。

  火把噼啪作响。

  映着锦衣卫们的脸,个个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

  以前这帮文官,张口闭口骂他们是“鹰犬走狗”“贱役”,克扣粮饷,呼来喝去,从不把他们当人看。

  现在,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像死狗一样被按在地上。

  领头的百户张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的,也有你们今天!

  十几年的恶气,总算出了!

  消息传回监国府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朱慈烺站在舆图前,指尖正点在江南的位置。

  听完陆言的禀报,他眼皮都没抬,只淡淡说了一句:

  “既然他们想玩火,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传令下去,按名单拿人。

  六部九卿,凡牵涉其中的,一个都别漏。”

  “准备收网。”

  窗外,晨光熹微。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的风暴,终于要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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