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登选被拖走后的库房,像被抽走了所有活气。

  朱笔敲在纸上的声响,单调,刺耳,一下下砸在人心尖上。

  日头顺着窗棂慢慢往南挪,光影从案头滑到脚边,廊下的影子越拉越长。

  早过了饭时。

  没人敢提一个“饿”字。

  没人敢抬一下眼皮。

  九名稽查官纹丝不动,户部的大小官吏钉在原地,连喘气都掐着半口。

  周显攥着廊柱的手,早已浸满了冷汗。

  起初他还在心里暗骂王登选蠢——好端端的非要去威胁人,自己撞枪口上。

  他还自我安慰:六部账册堆得比人高,没个十天半月查不到根子上。拖到江南士绅那边动起来,自然有办法解围。

  可眼看着红圈爬满了一页又一页,数字像滚雪球似的往上翻,他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碎了。

  才半天。

  才查了漕粮和盐课两项。

  明面上的亏空就破了五十万两。

  照这个速度,不用等到明天傍晚,就能把他这个侍郎的底裤都扒出来。

  首辅说的串联江南、接济流寇?

  那都是几个月才能见效的慢法子!

  远水救不了近火!

  等那边闹出动静,自己脑袋都挂在午门城楼上了!

  不行。

  不能在这儿等死。

  侍郎乌纱算个屁。

  全族性命才是真的!

  大不了这官不当了,带着妻儿老小躲去乡下庄子,万贯家财够吃一辈子。

  总比被剥皮实草、妻女没入教坊司,任由那些以前点头哈腰的畜生糟蹋强!

  他咬了咬牙,拿眼角扫了一圈。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账册上。

  他低着头,把官袍往身上裹了裹,贴着墙根,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点点往门口蹭。

  库房门洞边,三四个小吏正缩着脖子探头探脑。

  见周侍郎往这边走,几人眼睛一亮。

  有人心里燃起点希望——侍郎大人出面,总该能出去吧?说不定能搬救兵来?

  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锦衣卫守得跟铁桶似的,怕是悬。

  刚蹭到门槛。

  “站住。”

  两声冷喝,像两记冰锥,狠狠扎过来。

  两个锦衣卫铁塔似的横在门口,绣春刀半出鞘,寒光顺着刀脊往下淌。

  为首的百户张冲,抬着下巴,眼神斜着扫过来,像在看一只偷东西的耗子。

  “殿下有令,查账期间,六部人等,只许进,不许出。”

  周显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他压着嗓子,低着头,尽量放低身段:

  “本官回府取一份要紧的旧档,对账要用。取了立马就回来,耽搁不了事。”

  他故意拿“公事”当幌子,想蒙混过去。

  “不行。”

  张冲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声音硬得像铁块。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出。”

  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周显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挂不住了。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好歹他是正三品户部侍郎!

  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不过是朝廷的鹰犬走狗,也敢蹬鼻子上脸?

  他猛地抬起头,脸涨得猪肝似的,一把甩开袖子,手指直直戳到张冲脸跟前,劈头盖脸就吼:

  “放肆!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本官是户部右侍郎周显!

  正三品朝廷命官!

  你们锦衣卫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宫里养的鹰犬走狗!

  也敢拦我的路?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嗓门扯得极大,震得廊下嗡嗡响。

  那是刻在骨头里的傲慢——满朝文官从来都把锦衣卫当贱役、当爪牙,别说拦路,就是正面说话都得低着头哈着腰。

  他就不信,几十年的文官威仪,还压不住一个小小的武官。

  这话一出。

  张冲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生气。

  是那种压了十几年的怨气,一下子涌上来的狠。

  他盯着周显,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很瘆人。

  “鹰犬走狗?”

  他一字一句念着,甲叶相撞,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周侍郎这话,我们听了十几年了。

  往日里,你们这些文官大人,哪个不是把我们当狗使唤?

  粮饷想扣就扣——崇祯十五年山东闹灾,你们户部连带着扣了我们三个月的粮,弟兄们啃树皮吃草根,有个兄弟饿死在值房里,你们轻飘飘一句‘贱役死了就死了’,连口薄棺都不给。

  罪名想安就安——就因为拦了你们家眷的轿子,我们有个总旗被安了个‘寻衅滋事’的罪名,活活打死在诏狱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他往前凑了半步。

  身高比周显高出一个头,影子直接把整个人罩住。

  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带着血,往周显心窝里扎:

  “以前,我们认。

  谁让我们是你们嘴里的‘鹰犬走狗’呢?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冲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绣春刀又往外拔了半寸,寒光直逼周显的脸,

  “太子殿下给我们做主了。

  你们这些贪赃枉法的蛀虫,喝着兵血,吃着民脂,也配叫朝廷命官?

  今天这话我就放这了——

  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别说你一个侍郎。

  今天就是户部尚书来了,也踏出不了这个门槛半步!

  再敢往前一步,按冲撞查账论处,直接锁了带走!”

  这话一说。

  门口几个小吏,齐刷刷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娘哎。

  连侍郎大人都敢这么怼?

  这锦衣卫是真翻了天了!

  以前别说跟侍郎顶嘴,就是大声说话都不敢,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现在倒好,指着鼻子骂文官是蛀虫!

  有人腿一软,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连侍郎都出不去。

  连三品大员的官威都不好使。

  那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岂不是死定了?

  库房里也听见了门口的动静。

  有人偷偷抬眼往这边瞟。

  看见周显涨成紫色的脸,看见锦衣卫明晃晃的刀。

  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完了。

  连侍郎大人都吃瘪了。

  那他们……

  绝望像冷水,顺着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没过头顶。

  周显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张冲的鼻子,抖得跟筛糠似的。

  “你!你大胆!你……你以下犯上!我……我定要参你!”

  他喊得声嘶力竭,可声音里的虚,谁都听得出来。

  他心里清楚。

  张冲说的全是真的。

  不是他一个人干的,是整个文官集团,历来就这么踩锦衣卫、这么看不起武人。

  可以前,他们再怎么欺负,这些人也不敢还嘴,连头都不敢抬。

  现在,人家有太子撑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了。

  “参我?”

  张冲嗤笑一声,

  “等你能活着走出这户部衙门,再谈参我的事。

  现在,回去。

  别逼我们动手‘请’你回去。”

  他侧了侧身。

  身后四个锦衣卫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哗啦”一声。

  绣春刀齐刷刷又拔出半寸。

  寒光晃得人眼睛生疼。

  那眼神,凶得像饿狼。

  周显敢再往前半步,他们真敢当场把他按在地上,锁起来拖走。

  周显看着明晃晃的刀刃。

  到了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

  举着的手,慢慢垂了下来。

  脸从涨红,瞬间褪成惨白,像一张揉皱的白纸。

  他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张冲一眼。

  一个字都没敢再说。

  转过身,低着头,踉踉跄跄往回走。

  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浑然不觉。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不大,却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他后背上。

  扎得他脊背发僵。

  他甚至不敢回头。

  他知道,那些以前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锦衣卫,现在正拿看小丑的眼神,看着他的背影。

  以前他有多瞧不起这些“鹰犬走狗”,现在脸就有多疼。

  一步一步挪回库房。

  朱笔的声响,比刚才更密了。

  像催命的鼓点,越敲越快,往他心尖上死命地砸。

  周围的大小官吏,纷纷拿眼角扫他。

  看见他惨白的脸,看见他官袍上的灰。

  没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得更轻了。

  所有人都明白。

  连侍郎大人都没辙。

  他们,更跑不掉了。

  周显靠着廊柱,慢慢滑下去。

  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完了。

  全完了。

  才第一天。

  就已经无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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