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重新起了调。

  十余名宫女旋着裙摆上殿,水袖翻飞,丝竹声软乎乎裹着烛火飘,像要把刚才的尴尬全掩过去。

  崇祯端着酒杯,目光落在舞女身上,余光却像钉子似的,死死钉在朱慈烺身上。

  越看,心火越往上窜。

  这逆子,夺了他的权,架空了他的朝,如今坐在他的乾清宫家宴上,连个笑模样都没有。

  满殿妃嫔皇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全看着他的脸色。

  这到底是谁的江山?谁的紫禁城?

  他憋了半晌,终于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偏要装出几分关切:

  “山海关战事凶险,你身先士卒,没受伤吧?”

  “劳父皇挂心,无碍。”

  朱慈烺淡淡应了一句,眼皮都没抬。

  不冷不热,像一拳头砸在棉花上。

  崇祯心里那股火腾地就冒上来了。

  他猛地捏紧酒杯,指节泛白,冷笑一声:

  “呵,倒是勇猛。朕活了三十多年,没见过哪个太子亲自爬云梯登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明没人了,要储君去前线拼命!”

  这话刚落。

  朱慈烺抬了眼。

  烛火落在他眼底,没半点温度。

  他看着崇祯,声音平静,却字字扎心:

  “大明有没有人,父皇心里最清楚。要是有人能顶上去,儿臣也不必亲自走这一趟。”

  一句话。

  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崇祯脸上。

  “你——!”

  崇祯猛地攥紧拳头,腾地就站了起来。

  桌上的酒杯被他带得一晃,酒液泼出来,洒了满桌。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朱慈烺,嘴唇哆嗦半天,愣是没说出下一句。

  反驳?

  他没法反驳。

  孙传庭差点战死潼关,李自成快兵临北京城下,多尔衮叩关通州……

  这些年,官军败了一仗又一仗,死了一将又一将。

  是没人能顶。

  是他这个皇帝,手里没人可用。

  可这话从自己儿子嘴里说出来,比满朝文武骂他昏庸,还疼十倍。

  “陛下!”

  周皇后吓得赶紧起身,伸手去扶崇祯的胳膊,声音发颤,

  “太子刚回来,一路风尘仆仆,您少说两句……”

  她一边劝,一边给朱慈烺递眼色,眼里全是哀求。

  一个是她的夫君,一个是她的儿子,真撕破了脸,最难的是她。

  定王攥着怀里的兵书,大气不敢喘,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哥真敢说!

  连父皇都敢当面顶!

  永王直接缩在周皇后身后,小身子抖得像筛糠,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底下的嫔妃们全低着头,脖子缩得像鹌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田贵妃攥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掐白了。

  崇祯被周皇后一拉,火气非但没压下去,反而越拱越旺。

  他看着朱慈烺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着满殿人噤若寒蝉的模样,一股屈辱混着愤怒直冲头顶。

  他猛地一挥手——

  “哐当!”

  案上的酒壶、酒杯、瓷碟,被他一扫而下。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琥珀色的酒液泼在金砖上,漫开刺鼻的酒气。

  全场瞬间死寂。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女们僵在原地,脸白得像纸。

  “扑通”“扑通”,殿内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脑袋贴在地上,连抖都不敢抖。

  朱慈烺坐在原位,没躲,没动。

  一片碎瓷擦着他的衣摆飞过,落在脚边。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抬着眼,平静地看着盛怒的崇祯。

  “怎么?父皇不爱听?”

  他声音很轻,却像冰碴子往人耳朵里钻,

  “儿臣说的是实话。潼关没人守,山海关没人顶,难道父皇要看着建奴打进北京城,看着流寇坐了江山?”

  “你少拿这些压朕!”

  崇祯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都劈了,

  “朕是大明皇帝!轮不到你来教训朕!”

  “儿臣没教训父皇。”

  朱慈烺慢慢站起身,玄色的身影站在烛火里,压得满殿人喘不过气,

  “儿臣只是告诉父皇——这江山,儿臣在替你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门口。

  门外,锦衣卫的甲叶反光清晰可见。

  七八十人,守得密不透风。

  他故意提高了声调,字字清晰,足以让殿外的人听得明明白白:

  “儿臣眼里要是真没有父皇,潼关大捷那天,坐在乾清宫龙椅上的,就不是父皇了。”

  话音落地。

  满殿倒抽冷气的声音。

  田贵妃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她都没敢弯腰捡。

  袁贵妃身子一歪,差点从席位上滑下去,赶紧扶住桌沿。

  周皇后的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

  正因为是实话,才更吓人。

  崇祯站在原地,浑身剧烈地抖。

  气得。

  也怕的。

  他盯着朱慈烺,眼神里有愤怒,有怨毒,有不甘,最后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片颓然。

  他知道。

  儿子说的是真的。

  潼关之后,他手握重兵,威望滔天,真要篡位,谁拦得住?

  他现在还能坐在龙椅上,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是因为朱慈烺愿意让他坐。

  这个认知,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踉跄了一下,跌坐回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沉默了很久。

  崇祯端起剩下的半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呛进喉咙,辣得他眼眶发红。

  刚才的暴怒,慢慢变成了压不住的焦躁和后怕。

  他看着朱慈烺,声音哑得厉害,没了刚才的火气,多了几分疲惫: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没称“朕”,也没端皇帝的架子。

  像一个败军之将,在问胜利者的打算。

  朱慈烺抬眼,语气平得没有波澜:

  “清洗文官。清理江南。”

  “胡闹!”

  崇祯猛地一拍扶手,又激动起来,身子往前倾,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发颤,

  “你刚打了胜仗,朝野都盯着你!这个时候动文官,动江南士绅?你就不怕重蹈覆辙?!”

  他喘了口气,伸手攥住腰间那块磨得发亮的白玉佩。

  那是悼灵王朱慈焕的遗物。

  他最小的儿子,五岁就没了,走之前还喃喃喊着“九莲菩萨”。

  宫里人都传,是因为他催饷催得紧,得罪了外戚和文官,人家暗地里动了手脚,害死了皇儿。

  他查了半年,连根毛都没查出来。

  所有线索都断得干干净净,像从没存在过。

  “朕今天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崇祯的声音抖得厉害,眼圈通红,

  “我大明的皇帝,有几个是善终的?啊?

  武宗皇帝,亲征应州打退鞑子,何等勇武?三十一岁落水,没几天就死了!真的是落水?那船是谁安排的?那水是谁引的?宫里宫外全是他们的人!”

  “嘉靖皇帝,精明了一辈子,把权柄攥得死死的,结果呢?十几个宫女半夜闯进乾清宫,拿黄绫套他脖子,差点把他活活勒死!那些宫女是谁的人?谁给她们递的绳子?谁给她们开的宫门?查来查去,最后只杀了几个宫女,连根都没碰着!”

  “还有宫火!乾清宫、坤宁宫烧了一次又一次,次次都是‘意外’!你信吗?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狠狠砸在扶手上,砸得咚咚响,

  “太祖爷能杀文官,成祖爷能杀文官,可后来呢?越杀,他们抱得越紧!他们盘根错节几百年,根都扎到地底下了!你拔得干净吗?”

  他指着朱慈烺,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又带着一丝过来人的痛:

  “朕当年也想杀!也想清!可结果呢?你的五弟,慈焕,五岁就没了!好好的孩子,说没就没了!宫里处处是眼线,前朝事事掣肘……朕不是不想,是动不了啊!”

  “他们能害朕的儿子,就能害你!”

  崇祯的声音猛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带着破音的颤,

  “烺儿,你听朕一句。慢慢来,不急。你已经守住了山海关,稳住了局面,慢慢来,你能当中兴之主,能当千古一帝!别逼太急,把自己搭进去!不值得!”

  话说完。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声响。

  周皇后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想起那个早夭的孩子,心口像被刀剜一样疼。

  底下的嫔妃们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不敢重。

  这种皇家秘辛,听多了,是要掉脑袋的。

  朱慈烺看着崇祯。

  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攥紧玉佩、指节发白的手。

  他知道,这番话,崇祯是真的掏了心窝子。

  有怨,有怕,也有几分藏得极深的父子情。

  可那又怎么样?

  他微微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笑意很冷。

  他故意提高了声音,清亮的嗓音穿透殿门,清清楚楚传到外面锦衣卫的耳朵里。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就是要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睡不着觉。

  “父皇之所以动不了,是因为父皇手里,只有皇权的名,没有自己的人。”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兵,是将门的;官,是士绅的;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有各家的眼线。父皇想动谁,处处掣肘,步步是坑。”

  “但儿臣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大雪龙骑是儿臣的,神武军是儿臣的,九边各镇听儿臣的调令。很快,从朝堂到地方,都会有儿臣的官。”

  “他们的根再深,儿臣有刀,有炮,有兵。”

  “敢拦路,就一起拔了。”

  “敢伸手,就一起砍了。”

  “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的脖子硬,还是孤的刀快。”

  最后一句话,像一道冰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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