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纯臣瘫在黄土里。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脸肿了。

  嘴角淌血。

  膝盖磨破了皮。

  他不是被一巴掌打服的。

  是被那句“你跟我谈祖制”打瘫的。

  他的祖制。

  他的勋贵身份。

  他在京城横着走了几十年的护身符。

  在太子眼里,什么都不是。

  太子不认祖制。

  不认勋贵。

  不认铁券丹书。

  他只认事实。

  十二万吃成两万。

  十万空额。

  十年空饷。

  朱纯臣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崇祯。

  崇祯会被祖制压住,会被文官唾沫淹住,会顾忌天下人的嘴,是因为他想当明君,想被文官歌颂。

  这个人,什么都不顾忌。

  他说他要当暴君。

  是真的,要当暴君。

  朱慈烺不再看朱纯臣。

  转过身,面对校场上黑压压的兵丁。

  开口。

  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

  “京营十二团营。

  实有多少人,今天就按多少人发。

  欠了三年的饷,一文不少。”

  “按名册,逐人发放。

  死人的名字划掉,空额全部销掉。

  现在立刻清点实到人数,重新造册。

  孤就在这里等着。”

  校场上,没有欢呼。

  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小声开口。

  声音从后排飘出来,轻得像在问自己:

  “真的?

  不是发半斗米?

  不是铜钱?

  是银子?”

  没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自己同样的问题。

  铁甲兵撬开第一箱银子。

  拿起一锭白花花的官银。

  走到队列最前排。

  最前排站着的,是老张头。

  就是刚才啃发霉干粮,又舍不得扔的那个老兵。

  铁甲兵把银锭,递到了他面前。

  老张头没有接。

  盯着那锭银子。

  盯了好几个呼吸。

  然后他伸出手。

  手指又黑又糙。

  指甲缝里全是泥。

  手背上,是冻疮留下的疤。

  他接过银锭。

  掂了一下。

  沉甸甸的。

  比他梦里掂过的所有银子,都沉。

  又掂了一下。

  手指在银锭上来回摸。

  摸那些边角。

  摸上面铸的字。

  崇祯十六年·官银·十两。

  他把银锭翻过来。

  又翻过去。

  反复看,反复摸。

  像怕一松手,银子就化了。

  然后,他不摸了。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老人那种慢吞吞的抖。

  是被抽掉了骨头的抖。

  银锭在他手里颤动。

  反射的白光,一闪一闪。

  噗通。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滚烫的黄土里,溅起一团灰。

  他没有喊。

  没有哭号。

  只是跪着,把银锭死死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抖。

  抖着抖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压了很久的声音。

  不是哭。

  是“啊”。

  那声“啊”,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穿过三年。

  穿过饿死的家人。

  穿过被卖掉的女儿。

  穿过无数次站在校场等饷,最后只等到一斗霉米的绝望。

  终于冲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然后他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

  是老人在哭。

  声音不高,浑身都在抖。

  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来。

  他跪在黄土里。

  抱着那锭十两的银子。

  哭得像条被捡回来的老狗。

  他旁边的人,没有劝。

  因为劝他的人,也在哭。

  一个接一个。

  一排接一排。

  有人捧起银子的时候,手在抖。

  有人拿到银子,没走两步,就腿一软跪了下去。

  有人把银子揣进怀里,又掏出来,再揣进去。

  怕揣丢了。

  怕揣破了。

  怕这是一场梦,醒了什么都没了。

  有人嘴里念叨着“有银子了”。

  一遍又一遍。

  从哭腔,变成笑腔,又变回哭腔。

  有人对着南边磕头。

  嘴里念着“娘,儿拿到饷了”。

  他娘死了两年,饿死的。

  他当时没赶上见最后一面,因为他在京营出不去。

  今天他拿到了饷。

  他娘,等不到了。

  校场上,黑压压跪了一片。

  没有人喊千岁。

  没有人喊英明。

  只有压抑了三年的委屈。

  在这一刻,化成一片跪倒的身影。

  化成一片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哭声。

  他们哭的,不是感激太子。

  他们哭的,是自己。

  是这三年的命。

  是那些,等不到今天的人。

  军帐门口。

  络腮胡还瘫在方桌边上。

  腿撑不住身子。

  后背贴着桌腿,一点点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地上摔碎的瓷酒碗。

  碎瓷片散了一地。

  像他的脸面,捡都捡不起来。

  刚才那句“生嚼酒碗”,还在脑子里嗡嗡转。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脸上。

  瘦高个蹲在帐门口。

  看着地上散落的咸豆。

  用脚尖,把一颗豆子拨过来,又拨过去。

  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

  只盯着那颗豆子。

  他刚才说“把咸豆当银子吞了”。

  现在外面堆着几百车银子。

  每一锭,都在抽他耳光。

  他想说点什么。

  想打个哈哈,把尴尬盖过去。

  可嘴张了又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话说得太绝了。

  圆不回来了。

  老成的游击将军走过来。

  脚步很轻。

  没说话。

  弯下腰,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桌上。

  捡完了。

  他直起腰。

  看着瘫在地上的络腮胡。

  开口。

  声音不大,整座军帐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王。

  你那碗——还嚼不嚼?”

  络腮胡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从脖子红到脑门,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想骂回去。

  嘴张了又合。

  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刚才拍着桌子,把碗底翻给所有人看的是他。

  现在碗碎成四五瓣,摊在桌上的也是他。

  他这辈子在这校场横着走。

  欺负新兵,克扣兵饷,在营头面前吹牛。

  从来没人敢,当面让他下不来台。

  今天这个台,下不来了。

  帐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赶紧憋回去。

  那半截笑声,比骂他一句,还难受。

  朱纯臣还瘫在黄土里。

  没有人来扶。

  铁甲兵站在不远处。

  陌刀顿地。

  面甲后的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肿得发紫。

  从颧骨肿到下巴。

  官帽还在地上,被风吹着滚了两圈,停在铁甲兵脚边。

  他是成国公。

  是总督京营戎政。

  是崇祯最信任的勋贵之一。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府里喝茶。

  盘算着等风声过了,上道折子把这事糊弄过去。

  现在,他瘫在黄土里。

  脸上肿着巴掌印。

  身边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那些平时巴结他的营头将校。

  此刻躲得远远的。

  连看,都不敢往这边看。

  他又想起那句话。

  你当孤是我父皇?

  他不是。

  崇祯会被祖制压住,会被关系网缠住,会顾忌朝野议论。

  这个人,什么都不顾忌。

  朱慈烺翻身上马。

  他看了一眼瘫在黄土里的朱纯臣。

  看了一眼校场上黑压压跪着的兵丁。

  看了一眼堆成山的空木箱,和划得乱七八糟的旧名册。

  然后,调转马头。

  “从今天起,京营归监国直辖。

  朱纯臣,革职。押入大牢,候审。”

  “十二团营所有挂名吃空饷的勋贵将校。

  三天之内,自己把贪的银子吐出来。

  不吐的——

  孤派人去抄。

  连本带利。”

  他停了停。

  话音落。

  他策马离去。

  身后,千名重甲步兵同步撤出校场。

  铁靴踏地的声音,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走。

  黄土在靴底扬起。

  落在跪着的兵丁身上。

  落在瘫着的朱纯臣身上。

  落在那些被划烂的旧名册上。

  校场上,只剩下——

  一群捧着银子、还在发抖的兵丁。

  一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的营头将校。

  一个脸肿得像猪头的成国公。

  还有一个瘫在帐门口,被所有人偷偷瞥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的络腮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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