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京营校场。

  太阳正毒。

  黄土被晒得发白。

  踩上去,能烫掉一层皮。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热浪从地面蒸腾上来,扭曲了远处的营房。

  营房破败不堪。

  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半,露出发黑的木梁。

  围墙塌了好几处,只用几块破木板歪歪扭扭挡着。

  十二团营的兵丁,被从营房里踹了出来。

  在烈日下,歪歪扭扭站成几排。

  没人知道为什么集合。

  没人知道昨夜皇城里的喊杀声是怎么回事。

  他们只知道,天没亮就被拽起来。

  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个多时辰。

  腿发软,嘴发干。

  肚子里,只有早上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

  有人没穿上衣。

  肋骨一根一根凸着,皮肤晒得黑红,蜕着皮。

  有人光着脚。

  脚底板全是厚茧和裂口,踩在烫人的黄土上,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不是不疼。

  是疼惯了。

  有人站着站着就打起了瞌睡。

  被身后的同伴一巴掌拍醒。

  晃了晃,又闭上了眼。

  一个老兵蹲在地上。

  从怀里掏出半块发霉的干粮。

  啃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

  霉味冲鼻子,酸臭酸臭的。

  他舍不得扔。

  用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最里面。

  舔了舔嘴角沾的碎屑。

  旁边的年轻兵丁,舔着干裂的嘴唇,小声说:

  “老张头,省着点。

  今天还不知道有没有粥喝。”

  老张头没吭声。

  只是把怀里的干粮,又往里掖了掖。

  年轻兵丁又说:

  “听说昨晚玄武门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

  有人说……是太子造反了。”

  老张头终于抬起头。

  眼神浑浊,没什么光彩。

  “造反?谁造反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反正饷银也发不下来。

  谁当皇帝,不一样?”

  年轻兵丁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他发现,老张头说得对。

  校场上弥漫着味道。

  汗臭。

  口臭。

  伤口化脓的腥臭。

  还有营房后面粪坑飘出来的恶臭。

  苍蝇在人堆里飞来飞去。

  落在伤口上。

  落在嘴角上。

  落在眼睛上。

  没人赶。

  赶不动了。

  连抬手,都嫌累。

  这就是京营十二团营。

  不是军队。

  是一摊在烈日下,慢慢腐烂的肉。

  校场边上。

  军帐里。

  是另一番天地。

  几个营头将校,围着一张楠木方桌喝酒。

  桌面被酒渍泡得发黑,却依然结实。

  酒壶是景德镇的青花,壶嘴缺了一小块,摆在桌上依旧扎眼。

  菜只有几碟咸豆,半只啃剩的烧鸡。

  鸡骨头被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空架子。

  就这,已经是兵丁们想都不敢想的享受。

  络腮胡参将把酒碗重重一顿。

  酒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他拿袖子一抹,满脸通红,扯着嗓子喊。

  不是偷偷议论。

  是巴不得帐外的人都听见。

  “听说了没?

  昨晚上是太子!

  太子带兵逼宫!把皇上堵乾清宫里了!”

  他打了个酒嗝。

  酒气冲得旁边的人直皱眉。

  “十五岁的娃娃,逼宫?

  我呸!”

  “东宫那几个仪仗兵,上个月操练还摔了个狗吃屎。

  我亲眼看见的。

  那德行,也配叫逼宫?”

  瘦高个千户剥着咸豆,眼皮都没抬。

  “抄家倒是真的。

  周延儒那老东西被抓了。

  我小舅子在东城当差,亲眼看见铁甲兵往外抬箱子。

  一箱一箱,抬了半个时辰。”

  “抄家?”

  络腮胡冷笑一声,又把酒碗砸在桌上。

  “抄家能抄出几个钱?

  崇祯爷抄了多少大臣,哪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周延儒那老狐狸,顶多几十万两。

  几十万两——够干什么?

  够给咱们发一个月的饷?”

  他端起碗,咕咚灌了一大口。

  抹了抹嘴。

  “发饷?发个屁的饷!

  崇祯当了十六年皇帝,什么时候给咱们发过全饷?

  太子?一个十五岁的毛孩子,毛都没长齐。

  昨晚逼宫成了就飘了?

  也敢说给咱们发饷?”

  瘦高个笑着附和:

  “王哥说得对!

  就算抄了周延儒,那点银子够干什么?

  孙传庭在潼关饿得嗷嗷叫,边军也欠了快两年。

  真有银子,也是先紧着边军,先紧着孙传庭。

  咱们京营?后娘养的!

  能轮到咱们?”

  他剥了颗咸豆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再说了,就算有银子,也得先填国库的窟窿。

  崇祯欠了一屁股债,户部账本上全是赤字。

  太子再能耐,还能变出银子来?”

  老成的游击将军,一直端着碗没喝。

  望着帐外晃眼的校场,缓缓开口:

  “你们说……太子会不会来真的?

  他敢逼宫,敢抄家,这手段不像闹着玩。

  万一——”

  “万一?”

  络腮胡拍着桌子站起来。

  酒洒了一裤子,他也不擦。

  指着帐外吼:

  “老子今天把话撂这——

  今天他要是能给咱们京营发一个子儿的饷,

  老子当场把这瓷酒碗,生嚼了咽下去!

  他要是能把欠咱们三年的饷全发清,

  老子跪在地上给他磕三个响头,喊他三声爷爷!”

  他端起酒碗,一仰脖子灌了个干净。

  碗底朝帐外一翻。

  酒液顺着碗沿滴下来,在黄土上砸出几个小坑。

  “看见没?空碗。

  今天这碗能换成银子,老子就不姓王!”

  瘦高个笑得直拍桌子。

  咸豆从桌上弹起来,滚了一地。

  “王哥豪气!

  我也撂话——今天能发全饷,我把这碟咸豆当银子吞了!”

  其他人跟着起哄。

  笑声震得帐布直抖。

  酒气混着汗臭,冲得人脑门发胀。

  老成的游击将军,不再说话。

  叹了口气。

  把碗里的剩酒,慢慢倒在了地上。

  看着酒渗进黄土里,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在京营待了二十年。

  从万历朝,待到崇祯朝。

  从十二万满编,看到如今不到两万。

  他不是信太子。

  他是不敢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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