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燃修长冰凉的指尖已抚上江叙白的腿,似在描摹腿骨的形状,仿佛下一刻就要刺破他的皮肤,剥出腿骨。

  江叙白吓得抖如筛糠,连连摇头,“是,是人骨。”

  “陛下,我只是杀了一个犯了大错的贱婢。按大邺律,入了奴籍,生死皆由主家啊!”

  “而且我说得,开了光亦是真,此物绝没有沾染邪祟!”

  然而,下一刻,萧燃就又从他腰带间揪出一个荷包。

  这荷包的面料奇特,像是什么皮质的,上面还用金线绣有花。

  江叙白看见,又是心头狂跳。

  这荷包他平日里都戴在身上,随时把玩,也不像骨笛那么明显,从未有人认出来是什么材质。

  这锦衣卫指挥使应该不会……

  “陛下,此乃人皮!”

  萧燃认了出来。

  江叙白心生绝望,他曾一度觉得,自己高山流水难遇知音,空守宝物却无人品鉴,从未想过,第一个将他的宝贝全认出来的竟然是萧燃这个活阎王!

  “这人皮应当是少女面皮,活活剥落,诏狱亦有此酷刑。”

  萧燃目光森然地看向江叙白,“即便是主家打杀下人也不会用如此变态的酷刑。江公子,你家哪来那么多非惨死不可的贱婢?”

  江叙白张了张嘴,正想要编,就听萧燃冷声:“好好说,否则,也让你尝尝剥皮抽骨……”

  江叙白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了。

  崇乐帝目光已经冷了下来,看向江叙白的眼中满是嫌恶,“江家往后不得再踏入皇宫半步!”

  “萧燃,给朕查!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哼!”

  崇乐帝眼神极冷。

  江叙白没想到不过是一些美人饰物,就引得崇乐帝大动干戈,甚至派出锦衣卫查他一个商贾。

  他想到了自己名下的那些青楼,青楼里的那些美人,有许多都是良家女子……

  若是逼良为娼和虐杀取乐之事被崇乐帝得知,不仅名下产业要被封,他恐怕……轻则流放,重则被杀头。

  江叙白一咬牙,怨恨地看向造成这一切后果的沈鼎言,此刻只想要将他也拖下水。

  “陛下,草民是有一些癖好不假,但那些东西都经高僧开光,绝未沾染邪祟啊!”

  “反倒是沈鼎言,他献上的就是会杀人的妖镜!陛下若不信,可以让锦衣卫去寻卖他镜子的西洋商人!沈鼎言,沈家,有谋害陛下祸乱宫闱之心,还请陛下明察!”

  沈鼎言就知道他不会甘心,迎上崇乐帝阴沉的目光,坦荡地说:

  “沈家忠心陛下,所有献上之物,经手之人,都在府上,陛下尽可派锦衣卫去查。”

  那个西洋商人沈鼎言早就扣下了,就算锦衣卫去查,也只会得到,江家不惜祸乱宫闱也要陷害沈家的结果。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安国公世子赵承允这时走了过来,对崇乐帝恭敬道:

  “陛下,何必如此麻烦?今日宫宴之上,不就有一位精通玄门术法的窈灵县主吗?”

  沈鼎言面色微变。

  按照他的计划,跟顾令窈讨要两张望气符,令江家父子身上的怨魂怨气现形,然后引锦衣卫去查江叙白做的事,定能让江叙白前程尽毁,生死堪忧。

  而江叙白惊怒之下,定然会想要将他拖下水,一口咬死他送的就是妖镜子,让崇乐帝派人去查镜子来历。

  而卖镜子的西洋商人早就被他扣在府上,落到锦衣卫手里,定然会招出实情,供出是江叙白派人故意将妖镜卖给沈家。

  届时,江叙白谋害皇帝,陷害皇商的罪名成立,江家必死无疑!

  沈鼎言除却跟顾令窈要了两张望气符外,从未想过让她出手,为的就是将她摘得干干净净。

  可却没想到,赵承允竟然会忽然提及顾令窈。

  江叙白却像是看到了转机,眼前一亮:

  “是啊,陛下,窈灵县主连虎妖都能除,可见其精通玄门术法,那想来定然有辨析邪祟的本事!”

  “若我身上真的有邪祟,又何须什么明镜来显形,窈灵县主为了陛下的安全,便该出手了啊!”

  虽然他怨恨顾令窈,顾令窈也似乎对他有敌意,但是,江叙白相信,顾令窈就算为了自己的名声,也会说他身上没有邪祟。

  否则她就是眼睁睁看着皇帝和群臣陷入危险,会得罪所有人!

  这还是他刚才跟沈鼎言学的招数!

  沈鼎言袖下拳头不由攥紧。

  顾令窈也没想到,说好的她只是看戏,没想到火还能烧到她身上。

  毕竟现在沈家是她的钱袋子,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沈鼎言让人欺负了去。

  于是顾令窈站了出来。

  萧宝鸾也紧跟在她身后,眼神略带幽怨地看着崇乐帝,似有控诉。

  崇乐帝莫名心虚,他没想答应赵承允的请求啊!

  崇乐帝目光望旁边一瞟,又对上了自己儿子昭王冷冽的目光,像看仇人似的,仿佛他敢逼迫顾令窈一句,就能当场弑君。

  崇乐帝心头一梗,暗骂了句这个臭小子,看着走上前来的顾令窈,露出了个和蔼的笑。

  “窈灵,邪祟危险,你不必靠近。此事不必你出手,锦衣卫出马便可查清真伪。”

  赵承允见状不由皱眉,没想到皇帝对顾令窈竟真的如此爱屋及乌。

  但他有心想要在父亲面前证明,顾令窈压根没有什么玄学本事,不必他如此放在心上,于是扬唇讥讽:

  “窈灵县主连虎妖都能除,除掉江家父子二人身上邪祟的能耐,该不会没有吧?”

  顾令窈不看他,只是幽幽叹了口气,“我不过是怕吓到你们罢了。”

  赵承允嗤笑,神色倨傲:“我们看到江家父子二人身上的邪气都不曾被吓到,会被你驱除邪祟的场面吓到?”

  “该不会,所谓的虎妖压根不是你除的,只是被你抢了功劳吧?”

  “如此,可是欺君之罪!”

  赵承允声音冷冽。

  晋王皱了皱眉,但却并未阻止这个表弟。

  他也想看看,顾令窈是不是真的有本事,是不是真的配得上给他的弟弟宁王做正妃。

  崇乐帝一直都很烦赵家人,这会儿听着赵承允的话更是直皱眉。

  什么欺君不欺君的?他这个皇帝都没说要计较呢!

  “皇帝舅舅。”

  忽然小女郎温软的声音,将崇乐帝的怒气浇灭了许多。

  他低头就对上了顾令窈水润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极了他宫里养的那只狸奴。

  崇乐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膝下虽有四位公主,但对他多有敬畏,侄女外甥女倒是不少,但也无一人敢同他如此亲近。

  不对,还是有的,太后的亲孙女端阳郡主,也喜欢一口一句皇帝舅舅。但崇乐帝听到就烦。

  他每次听到就觉得,朕跟你哪门子亲戚,你就喊朕舅舅?

  他妹妹只有明华,能喊他舅舅的,自然也只有明华的儿女!

  “窈灵,你说。”

  顾令窈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他:“皇帝舅舅怕不怕鬼?”

  崇乐帝闻言微怔,失笑:“朕不怕。”

  顾令窈颔首,从袖子里去处朱砂笔和黄符纸,现场画了一张符箓,朝赵承允的方向走去,看都没看他一眼,就递给他。

  赵承允皱了皱眉,虽是疑惑,但还是接过了那道符箓。

  “这是我画的现形符。赵世子不是想辨认江家父子是不是真的身染邪祟吗?将这符贴在江叙白身上即可。”

  赵承允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符纸,打量了片刻,上面朱砂绘就的符箓他一点儿也看不懂。

  他不信这玩意能有什么妙用。

  “待会儿若是毫无反应,窈灵县主可别忘我身上倒打一耙。”

  赵承允说着已经走到了江叙白面前,将现形符贴在他脸上。

  下一瞬,他便感觉,江叙白周身的黑雾变化,竟是逐渐显现出好几个女子的身形。

  她们几乎挂在江叙白的身上,犹如满树猢狲,缓缓转过脸看他。

  有的没脸没皮鲜血淋漓,有的腿骨缺失匍匐在地,有的双目只剩下窟窿,有的成了人彘……

  “啊!!!!”

  赵承允吓得尖叫出声,竟是跌坐在地。

  但好在只是一瞬,现形符燃尽,那些景象都一并消失。

  方才殿内众人虽然也都被吓到了,但却无一人像赵承允那样几乎与那些鬼魂贴脸,所以没他承受的惊吓多。

  “噗嗤!”

  顾令窈笑了出声,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地上的赵承允,反唇相讥:

  “原来赵世子就这点胆量啊。”

  崇乐帝原本也有些惊吓,但有冕旒遮挡,他又习惯了面不改色,所以并未表露。

  这会儿听到顾令窈嘲讽赵承允,而一向眼高于顶的赵承允被吓成孙子,崇乐帝心底也有些畅快。

  干得好!

  “承允,你这胆量,是该多练练,多学学窈灵。太后还想让你进大理寺当差,这点胆量可不行啊。”

  崇乐帝对赵承允摇了摇头。

  赵承允抿唇,眸光愠怒地盯着顾令窈,“你故意的?”

  顾令窈双眼无辜:“不是你自己要求的吗?”

  赵承允咬牙切齿却说不出一句话。

  晋王若有所思,觉得顾令窈的能力若能为他所用,兴许能办成不少事。

  江叙白兴奋地指着顾令窈,跟崇乐帝告状:“陛下,窈灵县主明知我身上有邪祟,到现在才说……”

  顾令窈嗤笑了声,打断他的话:“那是因为冤有头债有主,这些怨魂只纠缠你。皇帝舅舅有真龙庇佑,自然不会被怨魂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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