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天,晚上七点二十。

  三号楼一层大厅。

  下班已经两个钟头了。

  大厅里的灯只开着靠东那一盏。四十一个格子空着,隔断在半暗里一排一排立着。

  陈九斤坐在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

  那个格子是他现在的位子——不对,他现在的位子在二层。这个格子是空的,机器早搬走了。

  他坐在这儿,因为这儿最靠边。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支圆珠笔,蓝的。

  一根缝衣针。

  针是他下午跟食堂后厨要的。他去还饭盒的时候,跟洗菜的那个人要了一根。那个人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来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有三根,他挑了最粗的那根给他。

  七点二十五,脚步声。

  杜大奎从玻璃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

  那个袋子鼓着。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袋子放在桌上。

  “都在这儿。”

  “多少块。”

  “三十九。”

  “少一块。”

  “付姐那块。”杜大奎说,“她说她自己拿过来。”

  陈九斤把那个布袋子打开。

  里面是工牌。

  一块一块塑料片,黑绳缠在上面,堆成一小堆。

  “杜哥,您跟他们怎么说的。”

  “我说组长要收工牌。”

  “我不是组长了。”

  “我知道。”杜大奎说。

  “我跟他们说的时候,说的是‘组长‘。”

  “四十个人没有一个问我是哪个组长。”

  他站在桌子旁边。

  “小陈。”

  “杜哥。”

  “你收这个干什么。”

  陈九斤把手伸进袋子里,摸出最上面那一块。

  塑料片,凉的。

  正面:三号楼,A 组,编号,名字。

  他把它翻过来。

  背面有三个字。

  被人用刀尖划过,划了很多道。

  字还在。

  “杜哥,这块是谁的。”

  杜大奎凑过来看正面。

  “罗炳生。”

  “他背面这三个字,昨天他跟我说过。”

  陈九斤从口袋里拿出本子,翻开。

  四十行。

  他找到罗炳生那一行,看了一眼。

  跟他昨天写下来的一样。

  “杜哥,您看这块。”

  他把工牌举起来。

  “背面这三个字是划掉的。”

  “是。”

  “划掉的那个人,现在不在这栋楼里。”

  “不在。”

  “这块工牌上,”陈九斤说,“有他的名字,划掉了。”

  “也有罗炳生的名字,印在正面。”

  他把工牌放在桌上。

  “正面那个是编号加名字。”

  “那是园区发的。”

  “园区哪天想收回去,收回去就是了。”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

  “这块牌子上,罗炳生自己写的东西,一个字也没有。”

  杜大奎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那块工牌按在桌面上,背面朝上。

  他把针尖落在那三个划掉的字下面。

  那儿还有一块空的地方。

  他开始划。

  针尖在塑料上走,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划得很慢。

  一笔一笔。

  三个字划完,他把针放下。

  他拿起那支蓝色的圆珠笔。

  他顺着那些划痕描过去。

  蓝墨嵌进划痕里。

  描完他用拇指在上面抹了一下。

  字没有掉。

  他把工牌举起来看了看。

  背面现在有两样东西。

  上面那三个字被划得看不清,是别人的名字。

  下面那三个字是新的,蓝的,刻进塑料里。

  罗炳生。

  “杜哥。”

  “嗯。”

  “您把这块给他。”

  杜大奎把工牌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走。

  他把那块工牌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小陈。”

  “杜哥。”

  “这个……这个能干什么。”

  “不能干什么。”

  “那你——”

  “杜哥,”陈九斤说,“三年半以前,付姐第一天到这栋楼。”

  “发工牌的人从盒子里拿了一块给她。”

  “当着她的面,用刀尖把背面那三个字划了。”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划完。”

  他把手里那根针举起来。

  “一样的东西。”

  “一样的手。”

  “他们用它抹。”

  “我用它写。”

  杜大奎捏着那块工牌。

  他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

  七点四十,第二块。

  七点五十,第五块。

  八点二十,第十一块。

  划三个字,描三个字,抹一下,交出去。

  一块大概六七分钟。

  八点四十,玻璃门开了。

  罗炳生回来了。

  他没有说话,走到桌子旁边,伸手从袋子里拿了一块。

  “我帮你递。”

  八点五十,娄小飞也来了。

  九点,大厅里站了六个人。

  他们不说话,一人拿一块,等着,写完接过去,出门送。

  九点二十,第一个来看的人到了。

  那是罗炳生自己。

  他半个钟头前拿到的那块工牌,现在挂在他脖子上。

  他走到桌子旁边站住。

  他伸手把那块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

  他刚才在门外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九斤哥。”

  “嗯。”

  “我这块背面上头那三个字。”

  “嗯。”

  “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

  “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罗炳生站在那儿。

  “可你把我的名字刻在他底下了。”

  “对。”

  “为什么。”

  陈九斤把手里那块工牌划完最后一笔。

  “因为这块牌子将来还要被收回去。”

  大厅里那六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这块牌子收回去,”陈九斤说,“他们要划掉一个名字。”

  “从今天起,他们得划两个。”

  罗炳生站在原地。

  他把手伸到胸口,隔着衣服把那块工牌按住了。

  他按了一会儿。

  然后他退开半步,靠着隔断站着,没有走。

  十点,第二十七块。

  十点二十,第三十三块。

  十点四十,第三十九块。

  袋子空了。

  大厅里那会儿站着十几个人。

  有的靠着隔断,有的坐在别人格子的椅子上。谁也没有回宿舍。

  十点五十,玻璃门开了。

  付红英进来了。

  她怀里抱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走到最后一排,把手伸进口袋。

  她拿出两块工牌。

  她把它们放在桌上。

  第一块,正面:三号楼,A 组,付红英。

  第二块,正面:三号楼,A 组,陈九斤。

  陈九斤看着第二块。

  那是他两天前放在组长台台阶上那一块。

  “我收着的。”付红英说。

  “谢了。”

  陈九斤先拿起她那一块。

  他翻过来。

  背面那三个字他前天看过——刀尖划得很狠,纸片起了毛,字的骨头还在。

  他把针尖落在下面那块空地上。

  他划了三个字。

  付红英。

  他描完,抹了一下,把工牌递回去。

  付红英接过去。

  她没有立刻挂上。

  她把它捏在手里,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

  她看的不是自己那三个字。

  她看的是上面那三个被划掉的。

  “他叫这个名字。”她说。

  “三年半,我一直记着。”

  “可是这三年半,这三个字从来没有跟别的字待在一块儿过。”

  她把工牌翻过来又翻回去。

  “现在它底下有一个。”

  她抬起头。

  “这块牌子往后收回去,”她说,“他们要划两个。”

  “对。”

  付红英把那块工牌挂回脖子上。

  她把它按在胸口,按了一下。

  “陈九斤。”

  “付姐。”

  “明天要干什么。”

  大厅里那十几个人一块儿看过来。

  陈九斤把桌上最后那一块工牌拿起来。

  那是他自己的。

  “明天早上七点半。”他说。

  “早会。”

  “就这个?”

  “就这个。”

  付红英站在那儿。

  她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她走到玻璃门那儿停了一下,回过头。

  “梅姐不知道。”她说。

  “她知道明天早会要宣布换人。”

  “别的她不知道。”

  她出去了。

  十一点二十,大厅里的人陆续走了。

  罗炳生最后一个走。他走的时候把桌上那根针捡起来,放在陈九斤手边上,才走的。

  十一点四十,大厅里只剩一个人。

  陈九斤坐在最后一排最东头那个格子里。

  桌上摆着一块工牌。

  正面:三号楼,A 组,编号,陈九斤。

  他把它翻过来了。

  背面有三个字。

  被人用刀尖划过。

  这块工牌他挂了四十六天。

  他从一号楼调过来那天领的。他领的时候看了一眼正面,把它挂在脖子上,就没有再动过。

  四十六天,他一次也没有把它翻过来看过。

  他这九十六天在这个园区里翻过很多东西。

  旧簿子翻了两天。黄联翻了一上午。三十六张存根一张一张翻。六十四页流水簿翻了四十分钟。

  这一块塑料片,两拃见方,他没有翻过。

  现在他翻过来了。

  那三个字被划得很狠。

  横的竖的,划了十几道。

  可是字还在。

  划得再狠,那三个字的骨头还在那儿。

  陈九斤把它举到那盏灯底下。

  他看清了。

  他看了很久。

  他把它放回桌上。

  他把那根针拿起来。

  他把针尖落在那三个字下面那块空地上。

  他没有立刻划。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针。

  大厅里那盏灯在头顶上。

  窗户外面是黑的。这个点发电机还没有响。

  他坐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划了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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