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天,早上八点。

  他现在坐三号楼二层,B 组,四十二个格子里的一个。

  二层跟一层不一样。二层的墙上没有表,只在门口贴着一张月度排名。二层的人打的号是三批四批的旧号,成单少,说话声音也小。

  八点整,他坐下。

  八点零五分,他站起来了。

  他往一层走。

  一层大厅这个点四十一个人都在。

  送话器一个一个从挂钩上取下来。

  北墙上那二十张纸还贴着。

  陈九斤走到第一排第一个格子外面。

  那个格子他坐过五十天。现在里面坐的是娄小飞——昨天林素梅排了新座位,一排第一给了他。

  “小飞。”

  娄小飞把送话器摘下来。

  “九斤哥。”

  “问你一句。”

  “你问。”

  陈九斤从口袋里拿出本子和笔。

  “你那块工牌。”

  “嗯。”

  “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娄小飞愣了一下。

  他伸手把胸前那块工牌捏住了。

  三号楼的工牌跟一号楼一样,一块塑料片,黑绳挂在脖子上,正面印着编号和名字。

  “背面?”

  “背面。”

  娄小飞把工牌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干净的。”他说。

  “什么都没有。”

  陈九斤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半句在他脑子里响完了。

  何庆丰。

  他把笔尖落在本子上。

  他写了三个字。

  何庆丰。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行了。”他说。

  娄小飞看着他。

  “九斤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记一下。”

  他往下一个格子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人都是同一句话。

  你那块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每一个人都先愣一下。

  然后每一个人都伸手把工牌捏住,翻过来看一眼,再翻回去。

  有的说“干净的”。

  有的说“我没看过”。

  有的说“那上头能有什么”。

  三个说法,四十个人里翻来覆去就这三个。

  陈九斤听见的不是这三个说法。

  他听见的是名字。

  一个格子一个名字。

  他一开始不明白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撒这个谎。

  问到第五个的时候他明白了。

  工牌是回收的。

  这栋楼里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件事。

  一个人走了,工牌收回来,把背面那个名字划掉,发给下一个人。

  所以“背面有什么”这个问题,答案人人都知道。

  可是承认自己看过背面,是另外一回事。

  看过背面,就是把工牌翻过来看过。

  把工牌翻过来看过,就是想过前面那个人是谁。

  想过前面那个人是谁,就是想过自己后面还有一个人。

  想过自己后面还有一个人,就是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被划掉。

  在这栋楼里,一个人承认自己想过这个,就是承认自己不打算干下去了。

  所以四十个人一张嘴,都是那三句。

  干净的。

  我没看过。

  那上头能有什么。

  九点十分,第七个。

  那是三排第四那个格子,罗炳生,三十来岁,来这栋楼一年多。

  他答完“干净的”,陈九斤把名字写下来。

  他刚要往下一个走,罗炳生从格子里站起来了。

  “我去叫下一个。”

  陈九斤停住了。

  “不用叫。”

  “你一个一个走,一上午走不完。”罗炳生说。

  “你在这儿坐着。我把人叫过来。”

  他从格子里出来,往第四排走。

  九点四十,第九个。

  那个人答完,陈九斤低头在本子上写。

  写到第二个字的时候,本子上落了一滴。

  那一滴落在纸上,把墨洇开了一小片。

  他抬手在鼻子底下抹了一把。

  手背上一道红。

  血从鼻孔里下来,走到人中那儿,岔成了两条。

  坐在格子里那个人站起来了。

  “九斤哥——”

  “没事。”

  他把袖子抬起来,在脸上擦了一下。

  袖子是灰的。擦完那一片洇成了褐色,脸上没擦干净,从鼻子到下巴糊了半张。

  他把本子往边上挪了挪,免得再滴上去。

  血又下来了。

  他不擦了。

  他把那三个字写完,把本子合上。

  “下一个。”

  十点二十,第十四个。

  十一点,第十九个。

  十一点二十,第二十三个。

  那是四排第二那个格子。

  龚长根。

  他四天前从二号楼那扇铁门里被点出来,站在太阳底下,在名册上写回了自己的名字。他写第一个字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

  现在他坐在四排第二。

  “龚哥。”

  “小陈。”

  “问你一句。”

  “你问。”

  “你那块工牌,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龚长根把手伸到胸口。

  他把那块工牌捏住,翻过来。

  他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真没有。”

  陈九斤等着。

  太阳穴没有跳。

  一下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什么也没有。

  龚长根把工牌举起来,转过去给他看。

  背面是白的。

  没有字。

  也没有划痕。

  “我这块是新的。”龚长根说。

  “前天发的。”

  “我从那边回来,重新入册,工牌是新发的。”

  陈九斤看着那块塑料片。

  他这三天在心里过了一件事。

  十四天前,柴顺在一层大厅把工牌摘下来,放在组长台的台阶上。

  那块工牌他捡起来看过。

  背面是空的。

  没有字,也没有划痕。

  他当时以为那是一块新工牌。

  一块新工牌意味着:柴顺是第一个用它的人。

  可柴顺在这栋楼三年。

  一个在这栋楼三年的人,工牌不会是新的。

  除非——

  陈九斤把这个念头往下按了一下。

  他把它记在心里,没有写在本子上。

  “行了。”他说。

  “龚哥,您忙。”

  十一点四十,第二十六个。

  第二次。

  这一次比第九次那次凶。

  血下来得很快,滴在本子上,滴了三滴。

  他把本子合上,用手背按住鼻子。

  坐在那个格子里的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卷卫生纸,扯下来一截,揉成两团,递过来。

  陈九斤接过去。

  他把一团塞进左边鼻孔。

  血从右边下来。

  他把第二团塞进右边。

  塞完他把手放下。

  那两团纸露在外面一截,白的。

  他这个样子在这栋楼里被四十个人看见了。

  他没有去洗脸。

  他把本子重新翻开。

  “下一个。”

  他说话的声音是闷的。

  下午一点,第三十一个。

  下午两点,第三十四个。

  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停。

  他一边捏着鼻子一边把名字写完了。

  下午三点四十,他走到二排靠里那个格子。

  那是第四十个。

  付红英坐在里面。

  她面前摊着那个磨圆了角的硬皮本。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这个格子里。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她一次也没有离位。她看着这个人从第一排第一个开始,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往下问,看着他鼻子出了三次血,看着他把纸团塞进鼻孔继续问。

  “付姐。”

  付红英抬起头。

  她看着他的脸。

  那半张脸上还有干了的血痕,从鼻子到下巴,擦花了。鼻孔里塞着的那两团纸已经不白了。

  “陈九斤。”她说。

  “付姐,我问您一句。”

  “你问。”

  “您那块工牌。”

  付红英把手放在自己胸口上。

  那块工牌挂在她脖子上,三年半了,绳子磨得起了毛。

  “背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付红英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从工牌上放下来了。

  “我知道。”她说。

  陈九斤站在隔断外面。

  他等着。

  太阳穴没有跳。

  “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付红英说。

  “三年半,我每天早上挂上这个东西,我都知道背面写着什么。”

  她把手重新抬起来。

  她把黑绳从脖子上取下来。

  她把那块工牌翻过来,放在隔断的边上,正对着他。

  背面有三个字。

  那三个字被人用刀尖划过。

  划了很多道,横的竖的,划得纸片都起了毛。

  可是字还在。

  划得再狠,那三个字的骨头还在那儿。

  陈九斤低头看。

  他看清了。

  那三个字他这九十五天在这个园区里没有听过。

  他把本子翻开。

  他把那三个字写下来。

  写完他抬起头。

  “付姐。”

  “嗯。”

  “您认识他。”

  付红英把那块工牌拿回去。

  她没有立刻挂回脖子上。

  她把它捏在手里。

  “三年半以前,”她说,“我到这栋楼的第一天。”

  “发工牌的人从一个盒子里拿了一块给我。”

  “他当着我的面,用刀尖把背面那三个字划了。”

  “他划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

  “我看着他划完。”

  她把工牌重新挂回脖子上。

  “他划完把工牌递给我,说:从今天起你是这个号。”

  她抬起头。

  “那个人的名字,我到今天记着。”

  “我什么也没干过。我就是记着。”

  大厅里那四十一个格子,送话器都在响。

  陈九斤站在隔断外面,本子摊在手上。

  本子上现在有四十行。

  四十个名字。

  四十个人,四十块工牌,四十个被划掉的名字。

  这四十个人,没有一个在这栋楼里。

  没有一个在名册上。

  没有一个在东墙那些表上。

  没有一个在阮玉兰那个抽屉的任何一沓黄联上。

  这四十个名字,在这个园区里唯一存在的地方——

  是四十块塑料片的背面。

  和四十个人的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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