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天,礼拜三,早上七点五十。

  三号楼一层大厅,四十个人站成四排。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前面。

  早会的规矩是先报数,再讲一段。

  讲的那一段,三年来都是同一样东西——话术本。三号楼有一本印出来的册子,四十来页,早会的时候由组长翻开念一段,念完让大家跟着复述一遍。

  付红英站在第二排,手里拿着记录本,准备记今天讲的是第几页。

  林素梅报完数。

  她没有去拿那本印出来的册子。

  她转过身,从组长台的桌上拿起一样东西。

  那不是册子。

  那是一个牛皮纸封皮的硬壳本,边角磨圆了,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里,没有人认得这个本子。

  只有一个人认得。

  陈九斤站在第一排。

  那个本子他见过。三十二天前的下午,有人把它送到一号楼三零七的门口,说是梅姐让给他的。他翻了三页就合上了,塞在枕头底下,一次没有用过。

  后来他从一号楼调到三号楼,那本子他没有带走。

  他把它留在了一号楼三零七的枕头底下。

  林素梅把那个本子拿在手里。

  “今天不念册子。”她说。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她抬起头,往第一排看。

  “陈九斤。”

  “梅姐。”

  “你来念。”

  她把那个本子递过来。

  陈九斤走上前,接过去。

  本子在手里的感觉他还记得——硬壳,比一般本子厚,四个角是圆的。

  他翻开。

  扉页上那一行还在。

  给算得清的人。

  他往后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跟三十二天前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

  四十个人在他面前站着。

  他把本子端平了。

  “第一页。”

  他念了。

  “四类人。”

  “第一类:家里有人,天天见面,说话的对象不止一个。”

  “第二类:家里有人,不常见面,一个月见一两回。”

  “第三类:家里有人,但不来往。”

  他停了半秒。

  “第四类。”

  “没有。”

  大厅里很静。

  第三排有个人换了下脚。

  陈九斤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整页只有一句话,写在正中间,四周全是空白。

  “第二页。”

  “最好做的不是贪的,是没人跟他说话的。”

  他念完这一句,往下翻。

  “第三页。”

  “一张表。”

  “左边一栏是一个问题:这个人上一次跟别人说超过十分钟的话,是什么时候。”

  “后面按天数分五档。三天以内。一个礼拜。半个月。一个月。一个月以上。”

  “右边一栏是数字。”

  “从上往下,一个比一个大。”

  “最底下那一档最大。”

  他把本子合上了。

  “念完了。”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四十个人站在那儿。

  前两排的人还在看着他,后两排的人有几个把眼睛转开了。

  站在第三排靠东那个人,忽然笑了一声。

  那一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

  笑完他立刻咳嗽了两下,把嘴捂住了。

  他咳完,大厅里更静了。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放在组长台上。

  “这一段,”他说,“是教人怎么看电话那头的人的。”

  “分四类,按身边还剩几个人分。”

  “谁最好做,第二页写着。”

  他把手放在本子上。

  “我念这一段,不是让你们记住怎么用。”

  “这段东西我三十二天前就看过了,我一次没用过。”

  “我今天念,是因为还有一件事。”

  他抬起头。

  “这四类人,往咱们这一层套,也套得上。”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有几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到这栋楼十四天。”陈九斤说。

  “这十四天我记了一样东西。”

  “食堂里,咱们这一层的人,谁一个人坐一张桌子,谁跟人拼桌。”

  “十四天,我数了四十二顿饭。”

  他没有拿本子。

  他这十四天记的东西在他脑子里。

  “四十个人。”

  “十四天里,每一顿都跟人一块儿吃的,有九个。”

  “大部分时候跟人一块儿,偶尔一个人的,有十六个。”

  “大部分时候一个人的,有十一个。”

  他停了一下。

  “十四天四十二顿,一顿也没跟人一块儿吃过的。”

  “有四个。”

  大厅里那四十个人,没有一个人动。

  有几个人的眼睛开始往两边看——不是看别人,是在心里数自己这十四天在食堂坐在哪儿。

  “我不点名。”陈九斤说。

  “那四个人自己知道。”

  “我也不问他们为什么一个人吃。”

  “我今天只说一样。”

  他把手从那个本子上拿开。

  “这本子上写着,第四类最好做。”

  “咱们这一层,第四类有四个。”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靠东那面墙上有一张表的纸角在动——那是从门缝里进来的风。

  付红英站在第二排。

  她低着头,手里那支笔在记录本上写。

  她写得很用力。

  她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顿住了。

  那一顿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没有抬头。她把纸翻过去一页,接着写。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前面。

  “我念完了。”他说。

  “散会。”

  四十个人往自己的格子走。

  走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有两个人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组长台上那个牛皮纸本子。

  林素梅一直站在组长台旁边。

  从他开始念到现在,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她手里拿着那个红封皮的本子。

  早会要记,记的是今天讲了什么,讲了第几页——这是要报上去的。

  她的红笔在手里。

  陈九斤念完那一段的时候,她把笔举起来了。

  她举着,没有落下去。

  她举了大概三秒。

  然后她把笔盖扣上了。

  她把红本合上,夹在腋下。

  那一页是空的。

  今天早会讲了什么,红本上没有记。

  大厅里的人走空了以后,林素梅走到组长台前面。

  她把那个牛皮纸本子拿起来。

  “这个你留着。”她说。

  “我用不上。”

  “留着。”

  陈九斤把本子接过去。

  他没有立刻走。

  “梅姐。”

  “嗯。”

  “这个本子。”

  林素梅站在组长台旁边。

  “三十二天前有人送到一号楼三零七给我。”陈九斤说。

  “我翻了三页,塞在枕头底下。”

  “十四天前我调过来的时候,我没有带。”

  “我把它留在那儿了。”

  林素梅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陈九斤说,“它在您手上。”

  林素梅低头把红笔别回本子边上。

  她一个字也没有答。

  陈九斤站在那儿。

  他自己往下想了一遍。

  一号楼三零七现在住着人。崔发财、练志刚、罗宝根、贺明,还有王铁柱和杜长顺。

  他那张床后来有没有人睡,他不知道。

  那个本子塞在枕头底下。

  要把它拿出来,得有人进那间屋,走到靠里第八张床,把枕头掀起来。

  那个人得知道它在哪儿。

  三十二天前送本子的人只说了一句话——梅姐说,你用不用她都知道。

  他当时把这句话想过一遍,想的是:她知道他翻了几页。

  现在他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她知道他翻了几页。

  是她一直知道那个本子在哪儿。

  从他把它塞进枕头底下那一刻起,到十四天后他调走,到今天早上——那个本子在一号楼三零七的枕头底下躺了三十二天,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手。

  一样东西你以为你收起来了。

  它只是被人放在那儿了。

  陈九斤把那个本子夹在腋下。

  “梅姐。”

  “嗯。”

  “刚才那一段,红本上您没记。”

  林素梅没有答这句。

  她走上组长台那两级台阶,坐下,把红本放在桌上,把蓝本翻开。

  她抽出蓝笔。

  她在蓝本上写了一行。

  写完她抬起头。

  “下个月起,”她说,“号源你分。”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面。

  三号楼的号源是从楼上下来的,一批一批,编好组,分给各个格子。

  好号和不好的号,差得很远。

  娄小飞打两千五百通成六笔,柴顺三天十一通成两笔——那不是柴顺会打,是柴顺手上那些号已经被别人打熟了。

  这一层四十个人一个月能成多少笔,一半看人,一半看号在谁手上。

  从下个月起,号在他手上。

  “梅姐。”

  “嗯。”

  “我要是把好号全给一个人呢。”

  林素梅低头在蓝本上写字。

  “那你就把好号全给一个人。”她说。

  她没有抬头。

  “月底表上会写着。”

  陈九斤站在台阶下面。

  他明白了。

  她不管他怎么分。

  她只管月底那张表。

  那张表上四十行数字,四十个人一个月的活,全在上面。

  分号的人是他。

  表上那四十行的样子,也是他。

  他把那个牛皮纸本子夹在腋下,往自己格子走。

  走到一排第一那个格子前面,他停了一下。

  隔壁一排第二,高凯正在把送话器从挂钩上取下来。

  陈九斤坐下。

  他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

  他伸手翻开,翻到第三页。

  那张表还在。

  他看着最底下那一档。

  一个月以上。

  后面那个数字。

  他看了大概五秒,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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