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天,早上七点四十。

  三号楼一层还没有开工。

  陈九斤上了组长台那两级台阶。

  组长台的桌子有三个抽屉。最上面那个装的是笔和胶带,中间那个装的是空白表格,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放着本子和一沓压平的单据。

  他昨天下午跟林素梅要过一句话。

  他上去的时候她正在写东西。他说:“梅姐,交接本我核一遍。”

  她没有抬头。

  她把最底下那个抽屉拉开了一半,然后接着写她的。

  那就是可以。

  今天早上他自己上来,把那个抽屉拉开。

  最底下那一沓是各种单据的第三联——三号楼留底的那一联。

  出货单是一式三联。

  第一联白的,跟着人走,交给来接的人。第二联黄的,交园区登记处。第三联蓝的,出货的那栋楼自己留着。

  他从那一沓里往下翻。

  翻到第七张,找到了。

  七三一一〇四七。

  那张蓝联的纸很薄,是复写出来的,字迹发灰,有几处压得重,有几处几乎看不清。

  他把它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七点五十,大厅里陆续有人进来。

  陈九斤站在组长台上,低着头看那张纸。

  他看了四分钟。

  看完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笔。

  他在三个地方画了圈。

  第一个圈画在右上角。

  那儿印着两个字:开单。后面是日期。

  日期写的是五十五号那天。

  昨天点名是第五十六天上午十点二十。

  这张单子是前一天开的。

  陈九斤把这一条在心里过了两遍。

  出货的规矩他昨天问清楚了——每个月核一次通话量和成交数,核完排名,垫底的报上去,那边下单来提人。

  先核,再排,再报,再开单。

  这张单子的日期,比核出名单的那天早一天。

  单子先开好了,名单后到。

  他把第二个圈画在中间。

  那一栏叫经手。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再往下第三栏叫接收。

  接收那一栏也写着同一个名字。

  同一个人,把人交出去,又把人接过来。

  陈九斤在这两栏中间画了一道线。

  第三个圈画在编号上。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把那一沓蓝联全部拿出来,摊在桌面上。

  三号楼这一沓一共二十九张,最早的是去年的。

  他把编号按顺序排。

  七三一一〇二一。

  七三一一〇二三。

  七三一一〇二四。

  七三一一〇二七。

  七三一一〇二八。

  ……

  他一张一张往后排。

  排到最后一张,他抬起头。

  二十九张单子,编号从〇二一到〇四七。

  中间应该有二十七个号。

  他手上有二十九张里的这些——排出来是二十一个。

  缺六个。

  〇二二、〇二五、〇二六、〇三三、〇三九、〇四二。

  八点整,大厅开工。

  组长台底下的人陆续把送话器拿起来。

  陈九斤把那二十九张按原样摞回去,塞回抽屉,只把七三一一〇四七那一张留在外面。

  他把那张对折,放进内衣口袋。

  上午十点,他跟林素梅说了一句:“我去一号楼一趟,交接本上第三联的编号有几张对不上。”

  林素梅没有抬头。

  她把那支蓝笔在本子上点了一下。

  那就是可以。

  十点二十,一号楼登记处。

  一号楼今天比上礼拜安静。蔡三平走了以后,一层大厅里那些靠着柱子站的人少了一半。有人在拖地。

  登记处那间小屋的门开着。

  屋里有两个人。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另一个是个年轻的办事员,二十来岁,坐在门边一张小桌上,正在往一个本子上抄东西。

  “阮姐。”

  阮玉兰抬起头。

  她看见是他,把笔放下了。

  “三零七八。”

  她还是这么叫他。

  “阮姐。”陈九斤说,“园区登记处的黄联在您这儿。”

  “在。”

  “我想核一样东西。”

  “核什么。”

  陈九斤从内衣口袋里把那张蓝联拿出来,摊在桌上。

  “出货单,七三一一〇四七。”

  “昨天上午三号楼提的三个人。”

  阮玉兰看了那张纸一眼。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排铁皮柜前面,拉开第二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沓一沓的黄纸,按月分开,用夹子夹着。

  她把这个月那一沓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自己找。”她说。

  陈九斤翻。

  黄联比蓝联厚一点,纸也硬一些。他从最上面往下翻,翻到第十四张,找到了。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把黄联和蓝联并排放在桌上。

  两张纸上的字是一样的——它们本来就是复写出来的,一次写成三份。

  开单日期一样,五十五号。

  经手和接收那两栏,一样的名字,签在同一个位置。

  “阮姐。”

  “嗯。”

  “这个日期。”

  阮玉兰低头看了一眼。

  “五十五号。”

  “提人是五十六号上午。”

  阮玉兰没有说话。

  “核通话量是五十六号早上七点半核完的。”陈九斤说,“我在场。那个人拿着夹子进来的时候是十点二十,名单是那时候念的。”

  “单子是前一天开的。”

  阮玉兰把那张黄联往自己那边挪了一寸。

  她看了很久。

  “这个我不管。”她说,“单子送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填好了,我盖章。”

  “您盖的是什么章。”

  “登记处收讫。”

  “那这一张,您是什么时候盖的。”

  阮玉兰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右下角有一个红章,章底下压着一行手写的小字。

  “五十六号,下午一点。”

  “人是上午十点四十走的。”陈九斤说。

  “单子下午一点才到您这儿。”

  “对。”

  “也就是说,人先走,章后盖。”

  阮玉兰把笔盖扣上了。

  门边那个年轻办事员抄东西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笔在纸上动,但没有出声。

  “规矩上是怎么写的。”陈九斤问。

  阮玉兰从桌上拿起一个夹子,翻开。

  “出货三签。”她念,“开单人签、经手人签、登记处盖讫。三样齐了才能出园区。”

  她把夹子合上。

  “三样齐了才能出。”陈九斤说。

  “对。”

  “那昨天上午十点四十,第三样还没有齐。”

  阮玉兰没有说话。

  陈九斤把两张纸并在一起。

  “阮姐,我不是来问您为什么盖的。”他说。

  “那你来问什么。”

  “我来问一件事。”

  “要是有一张单子,前面两样齐了,到您这儿——您不盖。”

  “会怎么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

  门边那个办事员的笔彻底停了。

  阮玉兰坐在桌子后面。

  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上。

  “不盖,人出不去。”她说。

  “出不去会怎么样。”

  “单子退回去,重开。”

  “重开要多久。”

  “看那边。”阮玉兰说,“快的当天就重开。慢的——”

  她停了一下。

  “我在这儿六年,退回去重开的一共两次。”

  “两次都是几号的?”

  “第一次是三年前。那张单子上的名字写错了一个字。”

  “第二次呢。”

  “去年冬天。经手人那一栏空着,忘了签。”

  “那两次隔了多久重开的。”

  阮玉兰想了想。

  “第一次是第二天。第二次是隔了六天。”

  陈九斤把这两个数记下了。

  一天。

  六天。

  一张单子被退回去,人就得在这个园区里多待一天,或者六天。

  他往下想了一层。

  多待六天,这个人还在园区里。

  他还在食堂吃饭,还睡在某一间宿舍。

  六天里可以发生很多事。

  “阮姐。”

  “嗯。”

  “昨天那三个人,我知道拦不住了。”

  “单子昨天下午一点就盖了。人上午就走了。”

  “这一张我追不回来。”

  阮玉兰看着他。

  “那你还问。”

  “下一张。”陈九斤说。

  屋里静了一下。

  “下个月还有一批。”他说。

  “下下个月还有。”

  “每个月都有三个人。”

  “我今天问清楚的是——这条路上有一道门是您这儿。”

  “前面两样在他们手里,第三样在您手里。”

  阮玉兰的手在桌上收紧了一点。

  “三零七八。”

  “阮姐。”

  “你知道你在问我什么么。”

  “我知道。”

  “我在这儿六年。”阮玉兰说,“我这六年,一张单子没有错过。该盖的我盖,该记的我记。”

  “我知道。”

  “我不能不盖。”

  “我没有让您不盖。”陈九斤说,“我只是问,不盖会怎么样。”

  “现在我知道了。”

  他把那张蓝联折起来,塞回内衣口袋。

  那张黄联他推回给阮玉兰。

  “还有最后一样。”

  “说。”

  “三号楼那边留底的蓝联,我今天早上排过一遍。”

  “二十九张,编号从〇二一到〇四七。”

  “中间缺六个号。”

  他把那六个数说了出来。

  “〇二二、〇二五、〇二六、〇三三、〇三九、〇四二。”

  “您这儿的黄联,是全的吗。”

  阮玉兰把桌上那一沓黄联拉过来。

  她开始翻。

  她翻得很快,一张一张,手指在纸边上捻。

  翻到一半她停了。

  她往回翻了两张,又往前翻了三张。

  然后她从这一沓里抽出几张,另外放在一边。

  她重新从头翻了一遍。

  翻完她把手放在那沓纸上。

  门边那个办事员一直没有出声。

  阮玉兰抬起头。

  “三零七八。”

  “阮姐。”

  “你说的那六个号。”

  她把那沓黄联往前推了一点。

  “跳号的那几张。”

  “我这儿没有存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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