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天,上午十点二十。

  三号楼玻璃门外面停了一辆车。

  那是一辆小卡车,驾驶室后面是铁皮车厢,车厢没有窗,只有后门上开了一道细长的缝。

  车停下来以后没有熄火。

  大厅里的人听见了。

  四十个格子里,靠门那几排的人先抬起头。

  陈九斤坐在第一排。

  第一排背对着大厅,面朝组长台。他听见车声的时候,是先看见组长台上林素梅抬了一下头。

  她把手里那支笔放下了。

  玻璃门推开。

  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手里拿着一个硬皮夹子。后面那个年轻些,什么也没拿,进门以后站在门边没有再往里走。

  拿夹子的那个走到组长台前面。

  “梅姐。”

  林素梅站起来了。

  “本月通话量核完了。”那个人说,“A 组的名单。”

  他把夹子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组长台上。

  林素梅没有伸手去接。

  她低头看了那张纸。

  看了大概四秒。

  “三个。”她说。

  “三个。”

  大厅里的人这时候全停了。

  四十个格子里,送话器一个一个被放回挂钩上。

  拿夹子的那个转过身,面朝大厅。

  他念了三个名字。

  第一个是 B 组调过来的一个人,四十多岁。

  第二个是第二排靠外的一个。

  第三个。

  “高凯。”

  陈九斤从第一排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那一下,椅子在地上蹭出一声。

  高凯坐在最后一排。

  他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两只手放在桌上,那只不能攥拳的手贴着桌面。

  “三号楼 A 组,高凯。”拿夹子的又念了一遍,“这个月通话量七百三十一通,成交零笔。”

  “全组倒数第一。”

  大厅里没有人出声。

  陈九斤往过道那边走了两步。

  他走到第二排和第三排中间那条道上,停住了。

  他停下来是因为一件事。

  他刚才那两步是往门口走的。

  那两步不是他想过的。

  他这五十六天在这个园区里,做过的每一件事都是想过的。他数过车次,抄过时长,翻过五本半旧簿子,在长条桌上摊过三张纸。

  刚才那两步不是。

  那是腿自己迈的。

  他在过道中间站住,把这件事按下去。

  他看着门口。

  那两个人,一辆车。

  他冲过去,能拦住么。

  拦住一分钟。

  一分钟以后他也上车。

  今天走的就是两个人。

  他站在过道上,一步也没有再往前。

  他这一辈子最痛快的一次,是三年前在电话里把一段录音抄成了一份材料。那天他很痛快。痛快完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多拿到。

  一号楼那四百个人今天还在打电话。

  蔡三平今天早上还在后厨洗碗。

  这些不是靠他冲上去换来的。

  他往回退了半步。

  “各位。”拿夹子的那个说,“收拾东西,五分钟。”

  高凯站起来了。

  他的格子里没什么东西。一个耳机、一支笔、一个搪瓷缸。

  他把耳机挂回挂钩上。

  他把笔放进抽屉。

  那个搪瓷缸他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从最后一排往门口走。

  要经过第三排、第二排、第一排。

  他走过陈九斤旁边。

  两个人隔着一步。

  高凯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侧过头。

  陈九斤这五十六天,听过这个人开口很多次。

  这个人每次要说话之前,会先说两个字。

  那个……

  进楼第四天在宿舍里,他说:那个,我叫高凯。

  那个……今天谢谢你。

  那个……我想着,你这个表要是拿去说事。

  那个……九斤,你脸色不对。

  这两个字他每次都说。

  现在他侧过头看着陈九斤。

  他的嘴张开了。

  他没有说。

  他把嘴闭上了。

  他看了陈九斤大概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接着往门口走。

  从头到尾他一个字也没有说。

  陈九斤站在过道上。

  他的手在裤缝上握了一下。

  然后他往门口那边走。

  “等一下。”

  拿夹子的那个回过头。

  “怎么。”

  陈九斤走到组长台前面,停住了。

  他没有看那两个人,他看着林素梅。

  “梅姐,A 组的交接本在您这儿。”

  林素梅看着他。

  “今天走三个人。”陈九斤说,“交接本上要记一笔。”

  “记走了谁,什么时候走的,凭什么走的。”

  “凭什么走的这一栏,得填单据编号。”

  大厅里安静着。

  拿夹子的那个笑了一下。

  “交接本?”

  “三号楼一层的交接本。”陈九斤说,“上个月十七号那一页,最后一行是柴顺记的,记的是四排第三那个人调去 B 组,编号在最后一格。”

  “我昨天翻过。”

  “规矩上写着,人进人出都要记。”

  拿夹子的那个看了看林素梅。

  林素梅低下头,从组长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那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旧本子。

  她翻开,翻到今天这一页,把那支蓝笔抽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拿夹子的那个人。

  她还是没有说话。

  拿夹子的那个人站了两秒。

  他把夹子打开。

  “出货单。”他说,“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念得很快。

  陈九斤在心里跟着念了一遍。

  七三一一〇四七。

  他没有笔。

  他抬起左手,在自己的手背上写。

  他用的是右手的食指指甲。

  指甲在手背上划,划一下留下一道白,白了两三秒又变红。

  他划得很用力。

  七。

  三。

  一。

  一。

  〇。

  四。

  七。

  划完七个数字,他的手背上是七道红印,横着排开。

  林素梅在本子上写。

  她写完,把笔别回去,把本子合上。

  拿夹子的那个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

  三个人跟着出去。

  高凯是最后一个。

  他走到玻璃门口,门开了。

  他没有回头。

  陈九斤往门口走。

  他走过第一排的时候,旁边格子里有人站了起来。

  是娄小飞。

  娄小飞跟着他往门口走。

  杜大奎从第二排出来了。

  岑立春、付红英、还有三个陈九斤叫不上名字的。

  七个人。

  七个人跟在他后面,从大厅走到玻璃门,从玻璃门走到院子里那条水泥路上。

  车在路边。

  三个人已经上去了。

  铁皮车厢的后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两边有两条焊在车壁上的铁条,权当座位。

  高凯坐在里面靠左那一侧。

  后门关上的时候,陈九斤看见了他一眼。

  高凯抬起头。

  隔着那道正在合上的门缝,他看着外面。

  他的眼睛在人堆里找。

  找到了。

  他看着陈九斤。

  他还是没有说话。

  那道缝合上了。

  开车的那个人从驾驶室下来,走到车厢后面,把插销插上。

  插完他拉了一下门。

  门没动。

  他又拉了一下。

  还是没动。

  他重新把插销拔出来,插回去,再拉了一下。

  拉完他回驾驶室去了。

  车开了。

  车从三号楼门口开出去,往院子东边走。

  那条路的尽头是园区的大门。

  大门那儿要往北拐。

  陈九斤站在路边看着。

  那辆车走到路口,没有往北。

  它往南拐了。

  南边那条路他没有走过。

  车开走以后,那七个人还站在路边。

  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娄小飞先回去了。然后是岑立春。

  杜大奎最后一个走。

  他走过陈九斤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

  他看了一眼陈九斤的左手背。

  那七道红印还在。

  他没有说什么,走了。

  晚上,三号楼二层的宿舍。

  上铺空了。

  陈九斤坐在下铺,把本子摊在膝盖上。

  他把左手举到灯底下。

  手背上那七道印子已经淡了。有两道还看得出来,另外五道要凑近了才能认。

  他一个一个辨认,一个一个抄下来。

  七三一一〇四七。

  抄完他看着这七个数字。

  他这五十六天里见过的单据编号,都在他脑子里。

  一号楼的登记簿。阮玉兰那本楼层簿。那张调人单的复印件。前年那张退费单的存根。杂物间里五本半旧簿子上的一千多行。

  那些编号有一个共同的地方。

  出这个园区的人,单子上的编号,开头两位是二。

  二七、二三、二九。

  杂物间那五本半旧簿子上,四年里所有被送走的人,编号开头都是二。

  一个都没有例外。

  二号楼。

  陈九斤把笔停在纸上。

  高凯这张是七。

  七三。

  他把本子往前翻了两页,翻到他刚到三号楼那几天记的东西。

  第五十一天那一页上,他抄过一样东西。

  那是他上三层那间没有牌子的屋子那天,那只戴蓝套袖的手从帘子后面推出来的一张纸。

  纸上七行。

  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四号楼、五号楼、六号楼、七号楼。

  他当时挑了第三行。

  他当时在第二行上停过两秒。

  他从来没想过第七行。

  陈九斤坐在下铺,把本子合上。

  上铺的床板是空的,褥子还铺着。

  高凯的搪瓷缸留在三号楼一层最后一排那个格子里。

  跟第四排第五个格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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