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锁扣响了。

  门开了一条缝,光先进来。

  陈九斤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门口站着段虎。

  段虎的脸色很难看。不是发怒的那种难看,是被人问过话之后的那种——嘴闭得很紧,眼睛不看人。

  “出来。”

  陈九斤扶着墙站起来。

  腿有点麻,他站了两秒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墙角那两道印,从门口这个角度看不见。

  段虎跟着他的视线往里瞄了一眼。他大概也看见了什么,走进去两步,蹲下来。

  “这是什么。”

  “我划的。”

  “划这个干什么。”

  “我数日子。”陈九斤说。

  段虎盯着那两道看了几秒。

  两道竖印,一寸多长,划在墙角离地一尺的地方,浅得几乎看不出。

  他站起来,用鞋底在墙根蹭了两下。

  蹭完他自己也知道蹭不掉。

  “别在这儿画。”他说。

  “行。”

  出了禁闭室,外面在下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的、贴着地面飘的雨。地上的土被打湿了一层,走上去粘鞋。

  从禁闭室到一号楼一百多米。

  这一百多米,陈九斤走得很慢。

  走到一号楼后门的时候,他看见了。

  楼道里站着人。

  不是一两个。从后门口到楼梯口,两边靠墙站着,一层站到二层,二层往上还有。

  没有人说话。

  他们不是来接他的。

  在这儿待过的人都知道禁闭是什么。一个人关三天出来,是站着出来还是被人架出来,是不是从此低着头走路——这是要看的。

  看完了以后,这栋楼里所有人对这个人的态度就定下来了。

  陈九斤在后门口站住了。

  他身上很脏。四天没洗脸,衣服上一层水泥灰,嘴唇上的皮干裂着。

  他往楼道里看了一眼。

  楼道地上有泥。

  不是一点泥,是那种下了两天雨、几百个人踩进踩出、和着灰糊在水泥地上的泥。糊了一层,踩上去打滑。

  墙根堆着一把拖把,一个铁皮桶,桶里的水已经黑了。

  那是高凯的活儿。

  高凯业绩差,从上个月起就被派了杂役,一号楼一层的楼道归他擦。

  他右手断了,左手一个人干,本来就干得慢。

  这三天,陈九斤不在。

  没有人替他。

  也不会有人替他。

  陈九斤走过去,把拖把拎了起来。

  他没有先回宿舍,没有洗脸,也没有喝水。

  这不是姿态。

  他在禁闭室里想过这一段。

  出来那天,楼道里一定站满了人。这栋楼里的人不会替他出头,但会看着他。看完他们心里会有一个判断,这个判断以后改不了。

  他能做的有三种。

  第一种是回宿舍躺着。躺着最省力,但从明天起,他在这栋楼里就是“被关过三天的那个”。

  第二种是找段虎理论。理论只有一个结果:再关一次。

  第三种,是找一件所有人都看得见、又跟他自己没关系的事去做。

  擦地就是这样一件事。

  这活儿脏,没人愿意干,不干也不会有人管。干了不加分,也不减分。

  正因为不加分不减分,干这件事的人图什么,所有人都得自己想一遍。

  他拎起拖把,把铁皮桶拖到墙边,蹲下去把桶里的黑水倒了,重新接了一桶。

  然后他开始擦。

  从后门口那一块开始,往楼梯口擦。

  楼道两边站着的人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擦地这个活儿有讲究。泥糊在水泥地上,直接拖是拖不动的,得先用湿拖把把泥泡开,等一会儿,再拖第二遍。他小时候在县城的招待所干过一个暑假,那时候学的。

  他先泡了一遍。

  泡完他把拖把靠在墙上,站在那儿等。

  等的时候他谁也没看。

  楼道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靠墙站着的人有过几次动静。

  有个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换完又换回来。

  有个人往前迈了半步,迈完停住,又缩回墙边。

  第二层楼梯上有人往下走了三级,走到能看清楚的位置,就不再往下了。

  擦地不需要人帮。一个人也能擦完,只是慢一点。

  所以站出来的那个人,图的不是把地擦完。

  他图的是让别人看见他站出来了。

  而这件事的风险在于:他不知道站出来以后,蔡三平会不会记他一笔。

  两分钟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一笔会不会有。

  然后有人动了。

  是一个陈九斤叫不上名字的人——三零二的,中等个子,四十来岁。他从墙边走出来,走到桶那边,把桶拎起来,往前挪了两米,放下。

  他没有说话,挪完就退回墙边站着了。

  陈九斤看了他一眼。

  那个人没有看他。

  又过了一会儿,第二个人出来了。

  这个人手里拿了一块破布,蹲下去擦墙根——墙根有一道泥线,拖把够不着。

  第三个是练志刚。

  练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前面来的,他从墙边走出来,什么也没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抢过陈九斤手里的拖把。

  “你歇会儿。”

  “不用。”

  “你三天没吃饭。”

  “两天。”陈九斤说,“第三天早上有块饼。”

  练志刚没接这句话。他拖了两下就拖不动了——他不知道要先泡。

  陈九斤把拖把接回来。

  “泡开再拖。”他说。

  练志刚“哦”了一声,蹲下去帮着换水。

  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楼道里干活的人有七个。

  擦地的、擦墙根的、换水的、往外倒黑水的。

  没有人喊号子,也没有人说话。只有拖把在水泥地上蹭的声音,和桶被拖动的声音。

  墙边站着的人还在站着。

  但站着的人少了。

  有一个人临走前,把自己肩膀上那条干毛巾扯下来,扔在陈九斤脚边,然后转身上楼了。

  毛巾是干的。

  陈九斤把它捡起来,没有擦脸。

  他把它搭在了铁皮桶的把手上。

  高凯是在快擦完的时候来的。

  他从楼上下来,右手还吊着,站在楼梯口,看见楼道里这个场面,愣住了。

  “那个……”

  他往下走了两级。

  “这不是我的活儿吗。”

  “是你的。”陈九斤说。

  “那你——”

  “我这三天没记名册。”陈九斤说,“你替我记了。”

  高凯张了张嘴。

  “那不一样啊。”

  “一样。”

  陈九斤把最后一块拖完,把拖把在桶沿上磕了磕,靠回墙边。

  他站直的时候腰有点发僵。

  楼道的地是深灰色的,湿的,泥没有了。

  从后门口一直到楼梯口,一百来平米。

  他把桶提到墙角放好,把那条干毛巾从桶把手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拖把旁边。

  叠得很整齐。

  放完他抬起头。

  一号楼的楼梯是从中间往上走的,二层有一段栏杆正对着楼道。

  蔡三平站在栏杆后面。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靠着栏杆,也没有抽烟。他两只手撑在栏杆上,低着头往下看。

  底下七个人还在收拾东西。

  陈九斤仰着脸,跟他对上了。

  隔了一层楼的高度。

  蔡三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转过去,往二层走廊那头走了。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在栏杆上敲了两下。

  不重。

  咚,咚。

  敲完他就走了。

  底下七个人里,有三个抬头往二层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练志刚凑过来。

  “他刚才敲什么?”

  陈九斤没有回答。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往楼梯那边走。

  他也不知道那两下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栋楼里,蔡三平从来不做没有意思的事。

  上楼的时候他数了一遍台阶。

  一层到二层十八级,二层到三层十八级。

  上到二层拐角,他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蔡三平已经不在了。

  走廊尽头那间屋的门关着。

  他继续往上走。

  走到三楼,三零七的门开着。

  屋里七个人都在。王铁柱在铺床,铺的是第八张床——褥子被人重新铺过,铺得很平。崔发财蹲在地上,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回归置。

  那是搜过之后的样子。

  搜过四天了,屋里到今天才收拾。

  “你们……”

  “等你回来一块儿收。”崔发财说,他没抬头,“东西是你的还是我的,我们分不清。”

  陈九斤站在门口。

  他一件一件看过去。

  他自己的东西不多:一件破了的外套、一双备用的袜子、半根烟、一个饭盒。

  全在地上摆着,摆成一排,摆得整整齐齐。

  一样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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