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没有送饭。

  早上那一顿没有来,中午那一顿也没有来。

  陈九斤靠墙坐着,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不送饭有两种。一种是忘了,一种是有意的。

  忘了不可能。前两天四顿,一顿不落,推饭盒的人每次都在差不多的时辰。这种事一旦成了规矩,出错的可能比守着的可能小得多。

  那就是有意的。

  有意的又分两种:三天到了,中午放人,所以最后一顿不给;或者,有人交代过今天不给。

  他更愿意信第一种。

  信不信是一回事,嘴唇干得起皮是另一回事。

  前两天推进来的饭盒里有汤,他把汤都喝了,一滴没剩。今天没有。

  到了下午,他开始省着咽口水。

  嘴唇上那层皮翘起来,他用舌头舔,舔了两下就不敢再舔——舔完更干。

  他把身上摸了一遍,摸到内衣口袋里那张纸。

  他把纸拿出来,在黑暗里摸了摸。

  纸是软的,边角磨毛了,中间那道折痕已经快断开。

  他没有打开。这间屋太黑,打开了也看不见。

  他就那么捏着,捏了大概一分钟,又塞了回去。

  塞回去以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这三天的日子在心里对了一遍。

  今天是他到这儿的第二十四天。

  妹妹上个月十七号做的那一次透析。一个礼拜三次,到今天应该是第十次往后。

  第十次以后要复查,复查要交钱。

  他把这一条想到这儿就停了。

  再往下想没有用,反而费水。

  天黑以后——他判断是天黑,因为门缝底下那一小片光没了——外面的脚步声稀了下来。

  又过了很久,一双脚走过来。

  那双脚踩得很轻。

  轻不是因为鞋软,是因为走路的人在收着劲。收着劲走路的人,落脚的时候会先落前掌,再放下脚跟,所以声音是两截的:先一下轻的,再一下更轻的。

  那双脚走到门口,停了。

  然后有东西从门缝底下推了进来。

  一个塑料瓶,横着推,推到一半卡了一下,那双手在外面把瓶子转了个角度,才推进来。

  半瓶水。

  陈九斤没有伸手去拿。

  他先听。

  外面那双脚没有走。

  他坐在离门半米的地方,一动没动,听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里,那双脚换了一次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很轻。

  然后他开口了。

  “阮姐。”

  外面没有声音。

  “你从来不叫人名字。”他说。

  他说得不高,隔着一扇铁门,刚好能听见的程度。

  “点名叫编号。发工牌叫编号。登记的时候记名字的是别人,你不记。”

  “一开始我以为是规矩。后来我看了名册,名册上有名字,也有你的字迹——你写得下来。”

  “不是不能写。是不叫。”

  外面还是没有声音。

  “我想了两天。”陈九斤说,“我想明白一件事。”

  “叫了就记住了。”

  他停了一下。

  “记住了,人没了,你就得记着一个没了的人。”

  “三年,四年,一栋楼进进出出多少人。你要是每一个都叫名字,你现在脑子里得装多少个。”

  “所以你只叫编号。编号没了,划一道就行。”

  门外那双脚,一直没有动。

  陈九斤把后背靠回墙上。

  “我不是要说什么。”他说,“我就是……躺着没事干,把这个想出来了。”

  “想出来我心里挺不好受的。”

  他这句话说完,外面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说话。

  是那双脚往前挪了半步,挪到几乎贴着门。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靠着门坐下了,衣服蹭在铁门上。

  陈九斤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把那个塑料瓶拿过来。

  瓶盖是拧紧的。他拧开,先没有喝,把瓶口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是水。

  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含到那口水在嘴里变温了才咽下去。

  然后他把盖子拧上。

  他没有喝第二口。

  半瓶水,他算了一下:现在一口,后半夜一口,明天早上一口。

  三口。

  要是明天中午还不放他出去,第三口就得往后挪。

  他把瓶子放在墙角,放在他刚才划下那道印的正下方。

  放的时候他有个念头一闪:这个瓶子可以当钟用。

  水位下去一格是多久,他心里有数。他把这一条也记住了。

  门外那个人还坐着。

  隔了很久,外面有一句话,很轻。

  “三零七八。”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他等了两秒。

  “嗯。”

  “饭是我叫人停的。”

  陈九斤的手停在瓶子上。

  “为什么。”

  “今天中午本来是要放你出去的。”阮玉兰说,“早上有人去改了记录,从三天改成五天。改完那张纸压在虎哥屋里。”

  “谁改的。”

  “我不知道。”

  这一句是真话。

  隔着一扇铁门,什么都听不见。他也不需要听。

  “我把送饭停了。”阮玉兰说,“停了饭,后勤那边今天得报一句‘禁闭无人送饭’。这一句要报到三哥那儿。”

  陈九斤明白了。

  送饭是常规,不报。

  停饭是异常,要报。

  一张被人偷偷改过的纸,压在段虎屋里,可以压很久。

  一句“禁闭无人送饭”报到蔡三平那儿,今晚就得有人回答为什么。

  “三哥会问。”她说。

  “他会问谁。”

  “问虎哥。”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虎哥答不上来。”阮玉兰说,“那张纸不是他改的。”

  陈九斤靠着墙,把这一串在心里过了一遍。

  一个人被关在三平米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外面有人替他往那台机器里塞了一颗石子。

  石子不大,可这台机器是靠“报”转的。有一样东西没被报,就有另一样东西必须被报。

  “阮姐。”他说。

  “嗯。”

  “谢谢。”

  外面那个人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衣服蹭铁门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她站起来了。

  “别谢。”她说,“我不是替你。”

  “那是替谁。”

  阮玉兰没有回答这一句。

  隔了一会儿,她说了另外一句。

  “那天在大厅,”她说,“你让核表。”

  “嗯。”

  “核出来十七号有两个人。”

  “嗯。”

  “那张表是我出的。”

  陈九斤没有出声。

  他这才想明白一件事:那天他站出来提异议,逼出重算,四百个人看见的是“表算错了”。

  而那张表是阮玉兰做的。

  表算错了,第一个该被问的人是做表的人。

  “那天你说的是‘按机位出的’。”阮玉兰说,“你没说‘表做错了’。你说的是机位号和编号对不上。”

  “是对不上。”

  “你要是说错了,我今天就不在这儿了。”

  她停了一下。

  “我这几年做的表,没有一张出过事。”

  陈九斤靠着墙。

  他明白了她那句“我不是替你”。

  她替的是那张表。

  一张表要是能被人随手改一个数、压在谁屋里几天,那她这几年做的所有表都不作数。

  她今天停送饭,跟他站出来提异议,是同一件事。

  她的脚步往外走。

  走的第一步比后面几步都重。

  第二天早上,门缝底下没有推进来饭盒。

  推进来的是一小块饼。

  饼是干的,掰开过,掰得不整齐,像是从一整块上撕下来的一半。

  推饼的那双手,推完立刻就走了,走得很急。

  那不是阮玉兰的脚步。

  陈九斤把饼拿起来。

  饼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不是纸,是一根火柴。

  火柴头是新的,没有划过。

  他把火柴捏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间屋没有窗,也没有灯。

  一根不能点的火柴,在这里没有任何用处。

  除非——

  送火柴的人不是要他点火。

  是要他知道:有人能进到这扇门外面来,而且能塞进来一样带尖的东西。

  陈九斤把火柴插进墙角那道水泥缝里,插得很深,只露出一点头。

  插完他用指甲,在原来那道竖印旁边,又划了一道。

  第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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