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二分。

  食堂后头那扇小门被从里面推开。

  那扇门有点变形,推的时候底下蹭着门槛,响了很长一声。

  门里先出来的是一股白气。

  后厨的热气撞上外头的雨,在门口那一块散开,散得很慢。

  然后出来一个人。

  那个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外头没有再套东西。裤子挽到小腿。脚上是一双胶鞋。

  他右手拎着一只铁桶。

  那种桶是后厨煮汤用的,一只装四十斤水,桶沿有一道摔出来的凹。

  桶里冒着气。

  他左手拿着一摞碗。

  搪瓷的,白底蓝边,摞了大概十个。

  蔡三平。

  院子里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雨里。

  第一排的人先看见了。

  后头几排是听见门响才回头的。

  蔡三平从门口往下走了两级台阶。

  他没有往第一排来。

  他拎着桶,从队伍东边那条道往南走。

  他绕过第一排,绕过第二排,绕过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他走到第六排。

  第六排在矮墙根底下。那儿地低,水积到脚踝。灯照不到那儿。

  隋满堂站在第六排最右边。

  蔡三平在那一排最右边站住了。

  他把桶放在地上。

  桶底磕在水里,溅起来的水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从左手那摞碗里抽出一只。

  他弯下腰,把碗伸进桶里,舀了一碗。

  他直起身。

  他把那只碗递出去。

  递碗的是他的左手。

  那只手的小指少一节。

  断口是平的。

  隋满堂站在那儿。

  他没有立刻接。

  他在这栋楼四年。四年里他见过这只手。

  四年前,这只手在一层大厅的台阶上抬起来指过人。

  隋满堂那时候管发被褥。他每个月要把领用的数报给这只手的主人。有两个月他报少了,他记得那两个月的下场。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隋满堂把手抬起来了。

  他接过了那只碗。

  他两只手捧着。

  碗是烫的。

  他捧了三秒才敢喝。

  蔡三平没有等他喝完。

  他已经在给下一个人舀了。

  第六排一共六十一个人。

  一桶四十斤水,一碗大概八两,能出五十碗。

  发到第五十一个的时候,桶见底了。

  蔡三平把桶提起来,往里看了一眼。

  他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人等。

  他从原路走回食堂后门,进去了。

  六点五十八分,那扇门又响了。

  他拎着桶出来。

  桶里又是满的,还是冒着气。

  他走回第六排,从第五十一个人接着发。

  七点二十,第六排发完了。

  他往前一排走。

  第五排。

  七点四十,第四排。

  八点整,第三排。

  发到第三排的时候,出了一样事。

  第三排中间靠左有一个人,四十来岁,肩膀很宽。

  蔡三平舀了一碗递过去。

  那个人没有伸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蔡三平。

  蔡三平的手在半空举着。

  举了大概两秒。

  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往前递。

  他弯下腰,把那碗水放在那个人脚边的地上。

  放稳了他才松手。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下一个人舀。

  那碗水放在地上,雨落进去。

  那个人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有捡。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

  他看着那个人一排一排往前发。

  他心里在数另外一样。

  今天站在这个院子里的三百六十七个人,四年前就在这栋楼的,有八十九个。

  这个数不是他猜的。隋满堂那本名册上,每一行后头有一个进楼的年月。

  八十九个。

  这八十九个人里,被那只手办过的,他不知道确数。

  隋满堂那本上不记这个。这栋楼没有一本账记这个。

  可他手上有别的。

  三个多月前他收过四十一个人的零碎。那四十一个人给他的东西里,有车次,有时长,有编号,也有别的。

  有一个人给他的是一句话:前年冬天,我在一层挨过一顿,因为我把一张单子上的数记岔了一位。

  有一个人给他的是一样东西:他自己的一颗牙。

  那颗牙用一小块布包着,压在褥子底下,压了三年。

  四年。

  这栋楼四年里进来过多少人,走了多少人,那本册子隋满堂留了一份,昨天贴在墙上。旧名册上一百多个名字,现在这栋楼里一个也没有。

  那一百多个人是怎么没的,那本册子上没有写。

  陈九斤站在第四排,看着那个左手少一节小指的人,一碗一碗往前发。

  他没有拦。

  他也没有走过去帮忙。

  三百六十七个人里有九个没有接。

  那九个人里,他认得三个。

  第一个是二层的,前年冬天记岔了一位数的那个。

  第二个是一层的,牙包在布里的那个。

  第三个他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没有去问。

  八点十分,第二排。

  八点二十五,第一排。

  从六点四十二到八点二十五,一个钟头四十三分钟。

  他跑了五趟。

  三百六十七个人里,有九个没有接。

  那九碗都放在他们自己脚边的地上。

  后来有三碗被人自己弯腰端起来喝了。

  有六碗一直放在那儿。

  雨落进去,把碗灌满了,水从碗沿上溢出来。

  八点二十五,第一排。

  第一排现在站的是第四排换上来的那一批。

  陈九斤在第四排。

  第八次换是六点整,隋满堂喊的。到现在快两个半钟头没有换了——从七个人倒下开始,没有人再喊换。

  蔡三平在第一排从左往右发。

  发到最右边,第一排完了。

  他手里还剩一只碗。

  桶里还有大半桶水。

  他拎着桶,往第四排走。

  三百六十七个人的眼睛跟着他走。

  他走到第四排正当中,站住了。

  陈九斤在那儿。

  两个人隔着一步。

  一个是这栋楼四年的管事的,两个多月前被带走,回来在后厨洗碗。

  一个是这栋楼现在管事的。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蔡三平弯下腰,把碗伸进桶里,舀了一碗。

  他直起身。

  他把碗递出来。

  还是左手。

  陈九斤伸手接了。

  他接的时候两只手都伸了出去,接住了碗的两边。

  碗很烫。

  三百六十七个人在看。

  陈九斤把碗端到嘴边。

  他喝了。

  他没有停,一口气喝完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来,端在手里。

  碗底还剩一点。他把碗侧过来,把那一点也倒进嘴里。

  他把空碗递回去。

  蔡三平接过去了。

  两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人说谢谢。

  没有人说对不起。

  也没有人说这四年怎么样了。

  陈九斤把手放下。

  “蔡师傅。”

  蔡三平抬起头。

  “水是哪儿来的。”

  “后厨的缸。”蔡三平说。

  “缸里有多少。”

  “昨天晚上是满的,四百斤。现在还剩不到一百。”

  “柴呢。”

  “柴是我劈的。”

  “劈了多少。”

  “昨天晚上后厨那堆劈完了。今天早上我又劈了两捆。”

  “两捆是多少。”

  蔡三平想了一下。

  “三十来斤。”

  陈九斤把手伸进怀里。

  他掏出本子。

  本子在怀里,纸边有点潮,可里头是干的。

  他背过身去挡着雨,把本子翻开。

  他拧开笔。

  他写。

  第一百七十八天,早六时四十二分至八时二十五分。

  后厨蔡三平,烧热水五趟,共两百斤,发三百六十七人,实领三百五十八人。

  用后厨缸中水三百余斤,用柴一堆另两捆,约七十斤。

  柴为其本人所劈。

  写完他把笔停住。

  他又添了一行。

  以上,记入一号楼公账支出,柴水两项,照价折算。

  他把本子合上。

  “蔡师傅。”

  “嗯。”

  “柴和水都是园区的。”

  “照规矩,这两样出了后厨的门,就得有个去处。”

  “今天早上这两样,去处是三百五十八个人。”

  “这一笔我记在一号楼公账上。”

  “折多少钱,等扈哥回楼里对了单价再说。”

  “折出来的钱从铁盒里出,交回后厨那一摊。”

  蔡三平站在那儿。

  他手里拎着那只桶,桶里还有小半桶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桶。

  然后他把桶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站着。

  他蹲下去了。

  蹲在第四排前面那一小块地上,一只手扶着桶沿。

  他的膝盖沉进了积水里。

  他抬起头,看着陈九斤。

  雨落在他身上。

  他开口了。

  “九斤。”

  “嗯。”

  “我讲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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