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天,凌晨两点零五分。

  发电机停了。

  十一点起,供两个钟头,两点整停。

  院子里那盏灯灭了。

  灭了以后有大概二十秒,整个院子是黑的。

  三百六十九个人站在黑里,只听见雨。

  二十秒以后,园区的常电接上,那盏灯又亮了。

  亮得比刚才暗一档。

  两点十分,高凯从队里出来了。

  他从第三排走到第一排。

  他胳膊上搭着一样东西。

  一件雨衣。

  那是塑料的,军绿色,四层仓库那一批旧物资里的,领子那儿裂了一道口子,用线缝过。

  “九斤。”

  陈九斤转过头。

  高凯把那件雨衣往他手上递。

  “昨天下午我拿的。”他说。

  “我一直没给你,我知道你不要。”

  “现在给你,你还是不要?”

  陈九斤看着那件雨衣。

  昨天下午贺明那把伞,他让人送回去了。

  理由他当着人说过。

  伞撑在头上,四百个人都看得见。

  “凯子。”他说。

  “嗯。”

  “伞跟雨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伞得撑着,撑着就得举在头上,举在头上四百个人都看见。”

  “雨衣可以不穿。”

  他伸手接过来。

  他没有穿。

  他把那件雨衣卷起来,卷成一卷,夹在左边胳膊底下。

  “这一件我拿着。”他说。

  “今天晚上要是有人倒了,我给他裹上。”

  “倒下去的人身上不能再淋。”

  “到那时候这件雨衣就不是给我一个人挡雨的了。”

  “那时候它是给倒下的人用的。”

  高凯站在那儿看了他两秒。

  他转身回了第三排。

  两点二十五。

  第一个人倒了。

  那是第五排的一个人,四十来岁,姓关——就是第一百六十六天早上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一半给伤者、说了一句「我今天不搬东西」就走的那个瘦子。

  他没有喊。

  他是往前栽的。

  前面那个人听见响,回头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

  “九斤——”

  陈九斤已经过去了。

  他从第一排跑到第五排,六步。

  他到的时候关那个瘦子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嘴唇是紫的。

  他浑身在抖,抖得很密,不是打冷战那种一下一下,是一直在抖。

  陈九斤把胳膊底下那卷雨衣抽出来。

  他抖开。

  他把雨衣从关那个瘦子的肩膀上往下裹,裹到腰,把前襟合上。

  “抬到走廊。”

  “往里抬,抬到最里头,那儿没有风。”

  “衣服脱了,拿干的褥子裹上。”

  “扈哥。”

  扈广仁从第四排出来。

  “四层那批旧褥子还有多少。”

  “十几条。”

  “全搬到走廊去。”

  “今天晚上再有人倒,就地裹上。”

  四个人把关那个瘦子抬走了。

  抬到一号楼门口那道檐底下,往里,一层走廊。

  阮玉兰站在檐下,让开了半步。

  她抱着那本册子。

  她看着他们把人抬进去。

  两点四十。

  陈九斤走回第一排。

  他站住以后没有立刻说话。

  他往身后看了一遍。

  六排人。

  第一排二十三个,第六排在矮墙根底下。

  他站在第一排正当中,这个位置雨从正面来。第一排是替后面五排挡的。

  站在第六排最右边的,是隋满堂。那儿地低,积水到脚踝。

  “我说一样。”他说。

  “今天晚上还有四个钟头到天亮。”

  “再倒的不会只有一个。”

  “所以我们换。”

  前三排的人抬起头。

  “外圈和里圈换。”

  “第一排和第四排换。第六排和第三排换。”

  “两边最边上那两列,跟中间那两列换。”

  “换的规矩:半个钟头一次。”

  “谁数时候。”有人问。

  陈九斤往最后一排那个方向看。

  “隋哥。”

  后头有人应了一声。

  “您数。”

  隋满堂在最后一排。

  “数什么。”

  “数数。”陈九斤说。

  “您在这栋楼四年,每天早上晚上点两次名。”

  “四百零八个名字您念一遍要多久,您自己心里有数。”

  “您念一遍是九分钟。我掐过,早上七点二十开始,七点二十九完。”

  “您在心里念三遍多一点,就是半个钟头。”

  “念完了您喊一声换。”

  “喊换的人得在最后一排。因为最后一排最难受,最难受的人喊换,前头的才肯换。”

  隋满堂在暗处站着。

  他没有立刻答。

  隔了大概三秒。

  “我数。”

  两点五十。

  第一次换。

  第一排二十三个人往后走,第四排的人往前上来。

  第一个从第四排走到第一排最当中的,是程立本。

  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看陈九斤。

  他走到第一排正当中,站住了。

  他把两只脚分开一点,站稳。

  他是骨干组的。

  第二个上来的是二层的那个姓周的。也是骨干组的。

  第三个是贺明。

  一号楼那二十一个骨干,这一次换,十七个都上了第一排和第六排。

  剩下四个在机房当班。

  陈九斤往后退,退到第四排。

  他站到了程立本原来那个位置。

  三点二十。

  隋满堂在最后一排喊了一声。

  “换。”

  那一声不大,是从雨里传过来的。

  第二次换。

  三点四十。

  第二个人倒了。第三个人隔了六分钟也倒了。

  两个都在第六排。

  扈广仁那十几条干褥子已经搬到走廊了。

  抬过去,脱衣服,裹上。

  四点整。

  第四个。

  第五个。

  四点二十,隋满堂喊换。

  第四次换。

  这一次换完,队伍重新站定的时候,第一排有一个人开了口。

  他开始报数。

  “一。”

  他旁边那个接。

  “二。”

  “三。”

  “四。”

  第一排报完二十三个,第二排接上。

  “二十四。”

  “二十五。”

  报数声在雨里往后走。

  报到六十几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报到九十几,有人接得慢了半拍。

  报到一百二十七。

  报一百二十七那个人的声音出来的时候,是断的。

  他的牙在打颤。

  他把这三个字说出来用了三秒。

  后头那个人张了嘴。

  他没有出声。

  他往前看了一眼报一百二十七那个人的后脑勺。

  他把嘴闭上了。

  再往后就没有人报了。

  雨落在三百六十几个人身上。

  没有人报到最后一个。

  四点五十。

  第六个。

  五点十分。

  第七个。

  那是三层的一个人,二十来岁。他倒下去的时候旁边的人接得快,他没有沾到地上的水。

  抬走的时候陈九斤跟到了走廊。

  一层走廊最里头,七个人躺在地上,身上裹着褥子。

  褥子不够了。最后两个是两个人合裹一条。

  关那个瘦子躺在最里头,他的眼睛睁着。

  他看见陈九斤进来了。

  他想说什么。

  陈九斤蹲下去。

  “别说。”

  关那个瘦子把嘴闭上了。

  他从褥子里把手伸出来。

  他的手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雨衣。

  雨衣还裹在他身上,塑料的面上有水珠。

  他又指了指外头。

  外头是院子。

  “不用。”陈九斤说。

  “这件在你身上,比在外头有用。”

  “外头三百六十二个人,一件雨衣分不过来。”

  “你一个人穿着,能少一个人倒。”

  关那个瘦子把手收回去了。

  他闭上眼睛。

  五点四十。

  天开始亮。

  不是太阳,是雨云底下那一层灰变浅了。

  院子里能看清人脸了。

  三百六十二个人站在雨里。

  从第一排到第六排,衣服全贴在身上。

  有人的嘴唇是紫的,有人的手指头是白的。

  没有人说话。

  六点整,隋满堂喊了一声换。

  那是第八次换。

  第八次换完,走廊那边有动静。

  走廊里躺着的七个人,起来了三个。

  第一个是二层那个五十来岁的。他扶着墙站起来,把身上那条褥子叠好,放在走廊墙根底下。

  他走出来了。

  他没有走到自己原来那一排。

  他走到了第六排。

  第二个和第三个跟着出来。

  一个去了第一排,一个去了第六排。

  再过一刻钟,又出来两个。

  七个里出来了五个。

  剩下两个躺着没起来,其中一个是关那个瘦子。

  六点二十。

  三百六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

  雨还在下。

  六点四十。

  一号楼那边有响动。

  不是大厅那扇门。

  是食堂那边。

  食堂后头有一扇小门,那扇门通后厨。

  那扇门平常是从里头闩着的。

  六点四十二分,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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