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八年,八月十五。

  中秋。

  本该赏月的日子,坤宁宫却连一丝喜气都不敢露。

  殿门紧闭,宫女端着热水、白布,进进出出,脚步轻得像猫。

  里屋的痛哼声,断断续续传了一天一夜。

  张嫣早产了。

  前阵子皇帝中毒,她日夜守在乾清宫,茶饭不思,忧思成疾。

  胎气早动了。

  撑到八个月,终究还是没稳住。

  朱由校站在殿外的廊下,背着手。

  明黄龙袍穿得端正,袖口却被他攥得发皱。

  地上的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

  “陛下,您进去歇会儿吧。”

  内侍小声劝,

  “皇后娘娘吉人天相,肯定没事的。”

  朱由校没动。

  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

  他经历过党争,经历过战争,经历过生死。

  从来没这么慌过。

  像心里悬着块石头,不上不下。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忽然从里屋传出来。

  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殿外。

  朱由校猛地抬头。

  “生了?”

  话音刚落,稳婆跌跌撞撞跑出来,脸上都是汗,却堆着笑:

  “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嫡长子!母子平安!”

  悬着的心,“咚”的一声落了地。

  朱由校长舒一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声音都有点哑。

  刚要抬脚往里走,里屋忽然又乱了。

  “不好!皇后娘娘大出血!”

  刚落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朱由校脸色一白,大步就往里闯。

  内侍拦都不敢拦。

  里屋,血腥味弥漫。

  张嫣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都睁不开。

  床单红了一大片。

  太医们围着,手忙脚乱,扎针、喂药、捂被子。

  院判李时年六十出头,须发花白,手都在抖。

  “陛下!”

  他回头见了皇帝,赶紧躬身,

  “皇后娘娘气虚血崩,臣等正在竭力施救!”

  朱由校站在床尾,看着张嫣毫无血色的脸。

  拳头攥得咯咯响。

  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救不回来,你们都陪葬。”

  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

  太医们浑身一哆嗦,手下更快了。

  折腾了两个时辰。

  血终于慢慢止住了。

  张嫣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李院判擦着额头的汗,过来回话:

  “陛下,皇后娘娘性命保住了。”

  “只是……气血大亏,伤了根本。”

  “得慢慢养。”

  “能不能养好,全看天意。”

  朱由校没说话。

  走到床边,轻轻握住张嫣的手。

  凉得像冰。

  他低头,在她耳边低声道:

  “辛苦你了。”

  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三日后,张嫣才醒透。

  怀里抱着襁褓里的小皇子,眼神软得像水。

  朱由校坐在床边,看着母子俩。

  “名字想好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皇子的小脸,

  “慈烺。”

  “朱慈烺。”

  张嫣抬头看他,嘴角弯起浅浅的笑:

  “好名字。”

  声音还很虚,气若游丝。

  养了半个月,也没见大好。

  天天喝药,还是脸色苍白,走几步就喘。

  太医院换了多少方子,都没用。

  只能说,慢慢养。

  养多久,谁也不知道。

  这天,朱由校又来看她。

  张嫣靠在床头,正看着乳母给皇子喂奶。

  见他进来,示意宫女把孩子抱下去。

  “陛下。”

  她轻轻开口,

  “有件事,臣妾想跟您说。”

  “什么事?”

  朱由校坐下,顺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您……广选些妃嫔吧。”

  张嫣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臣妾身子不争气,怕是……以后难再有孕。”

  “皇家子嗣,是大事。”

  “不能因为臣妾,耽误了江山传承。”

  她说得平静,眼底却藏着点委屈。

  哪个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可她是皇后。

  得为江山想,得为皇帝想。

  朱由校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强装懂事的样子。

  心里一软,又有点心疼。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

  “胡说。”

  他语气不重,却很坚定,

  “有你与烺儿,足矣。”

  “选秀的事,以后不许再提。”

  “可是……朝臣们……”

  “朝臣有朝臣的事,朕有朕的主意。”

  朱由校打断她,

  “朕是皇帝,选不选妃,朕自己说了算。”

  “你好好养身体。”

  “别的,不用你操心。”

  话说得斩钉截铁。

  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张嫣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心里又暖,又酸。

  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三宫六院。

  她的陛下,偏偏说,有她和孩子就够了。

  这份情,比什么都重。

  这事很快传了出去。

  朝堂上,炸了锅。

  礼部尚书带头上书,请皇帝选秀纳妃,广衍子嗣。

  跟着附和的,几十份折子。

  后宫里,几个妃嫔也蠢蠢欲动。

  托娘家的人在外面递话,想借着皇子满月的由头,把选秀的事定下来。

  折子堆在御案上,高高的一摞。

  朱由校看都没看。

  直接批了四个字:

  “朕意已决。”

  再有人提,直接留中不发。

  到后来,没人敢再提了。

  皇帝看着温和,真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为了庆贺皇子满月,内官监还特意送了两架玉屏风。

  一架放乾清宫,一架放坤宁宫。

  羊脂白玉,雕着龙凤呈祥,精致得很。

  朱由校去坤宁宫的时候,看过一眼。

  龙凤的纹路,有点说不出的怪异。

  线条歪歪扭扭,龙爪雕得偏短,凤冠也不对称。

  看着别扭。

  问了内官,说是苏州进贡的上等料子,老工匠雕的。

  他也没往心里去。

  只当是自己看惯了工整的图案,不习惯罢了。

  九月底,张嫣身子稍微好了点。

  能下地走几步了。

  就是天天闷在宫里,闷得慌。

  朱由校看她没精神,就想着带她出去走走。

  “微服出去转转?”

  他跟她商量,

  “去京郊看看农田。”

  “顺便逛逛市集。”

  张嫣眼睛一下亮了。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朱由校笑,

  “朕是皇帝,想去哪就去哪。”

  挑了个晴好的日子。

  两人换了便服。

  朱由校一身青布长衫,像个年轻的员外。

  张嫣穿了件月白襦裙,外罩素色披风,脸色还是白,却添了几分灵动。

  骆养性带着十几个锦衣卫,换了便衣,远远跟着。

  骆养性如今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最亲信的人。

  马车出了德胜门,直奔昌平。

  路两边的农田,稻子黄了。

  风一吹,金浪翻滚。

  张嫣掀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致。

  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孩子。

  “陛下,你看。”

  她指着田里的稻穗,

  “长得真好。”

  “今年不是旱吗?”

  “是旱。”

  朱由校点头,

  “但有抽水机,能浇地。”

  “比往年强多了。”

  马车停在田埂边。

  两人下来,沿着田埂慢慢走。

  稻穗沉甸甸的,蹭着衣袖。

  空气里都是稻花香。

  张嫣走得慢,朱由校就牵着她的手,慢慢走。

  像普通的农家夫妻一样。

  不远处,老农带着儿子在割稻。

  老农脸上皱纹深得像沟壑,皮肤晒得黝黑,手里攥着镰刀,指节粗大。

  汗流浃背,脸上却笑着。

  “老人家,今年收成怎么样啊?”

  朱由校隔着田埂喊了一声。

  老农直起腰,擦了把汗。

  看着两人衣着光鲜,像城里来的员外老爷。

  “还行!”

  老农嗓门大,

  “搁往年大旱,颗粒无收。”

  “今年好啊!朝廷给送了抽水机器!”

  “铁疙瘩,呜呜转,水就从河里抽上来了!”

  “浇了地,稻子就保住了!”

  “当今皇上啊,真是好皇帝!”

  “给咱百姓送粮送机器,活命的恩情啊!”

  老农说得激动,对着京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张嫣听着,嘴角弯起笑。

  转头看朱由校。

  眼里闪着光。

  朱由校也笑。

  心里暖暖的。

  比打了大胜仗还舒服。

  他做的一切,百姓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这就够了。

  又聊了几句。

  老农邀请他们去村里喝水。

  朱由校笑着婉拒了。

  牵着张嫣的手,慢慢往回走。

  “你看。”

  他轻声道,

  “只要好好做,百姓都记着。”

  张嫣点头,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陛下做得好。”

  “臣妾都替百姓,谢谢您。”

  “傻话。”

  朱由校拍了拍她的手,

  “朕是皇帝,这是朕该做的。”

  从农田回来,顺路进了城。

  没回宫,去了城隍庙市集。

  正是午后,市集热闹得很。

  两边的铺子,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一家挨一家。

  叫卖声此起彼伏。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张嫣看得眼花缭乱。

  她长这么大,入宫这么久,从没逛过民间的市集。

  “陛下,你看那个糖人。”

  她指着路边的摊子,眼睛亮得像星星。

  朱由校笑了笑,过去买了一个。

  递到她手里。

  张嫣接过来,像个拿到糖的小姑娘。

  咬了一小口,甜得眯起眼睛。

  “好吃。”

  两人慢悠悠逛着。

  看了胭脂铺,逛了杂货摊。

  还在书铺翻了翻话本。

  跟普通夫妻没两样。

  没人认得出来,这是当今皇帝和皇后。

  骆养性带着人,散在四周,不动声色地护着。

  眼神扫过人群,警惕得很。

  逛到半下午,张嫣累了。

  找了个茶寮,坐下来歇脚。

  骆养性趁机过来,躬身低声禀报:

  “陛下。”

  “锦衣卫和东厂,都整肃完了。”

  “京城九门,守卫都换了咱们的人。”

  “宫里也都盯着,没人敢乱动手脚。”

  “之前玉屏风的事,臣也查了。”

  “就是内官监的人巴结差事,从苏州采办的。”

  “没查出别的问题。”

  “不过臣还盯着呢。”

  朱由校端着茶碗,轻轻吹了吹。

  “知道了。”

  “你办事,朕放心。”

  “京城和宫里的安全,就交给你。”

  “臣遵旨。”

  骆养性躬身,退了下去。

  又隐进了人群里。

  张嫣坐在对面,看着他。

  等他说完了,才轻声道:

  “出来一趟,事也不少。”

  “也不全是玩。”

  朱由校笑,

  “顺便看看,心里有数。”

  “现在看,京城挺安稳。”

  “百姓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

  张嫣点点头。

  她刚才都看见了。

  市集热闹,百姓脸上有笑。

  不是宫里那种刻板的笑。

  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笑。

  “都是陛下的功劳。”

  她轻声道。

  “哪能算朕一个人的。”

  朱由校摇头,

  “是大家一起干的。”

  “以后,会更好。”

  太阳偏西的时候,动身回宫。

  马车上,张嫣靠在朱由校肩上。

  有点累,却很开心。

  “陛下,以后还带我出来吗?”

  她仰起脸问。

  像个撒娇的小妻子。

  “等你身子再好点。”

  朱由校搂着她的肩,

  “明年开春了,带你去西山看桃花。”

  “再往南,去通州看漕运码头。”

  “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嫣“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笑。

  马车晃晃悠悠,往宫里走。

  朱由校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脸色还是苍白,却比之前有了点血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

  太医说她身子亏,能不能养好难说。

  可他不信。

  慢慢养,总会好的。

  他还要带她去看更多的地方。

  看大明的江山,越来越好的样子。

  马车驶进德胜门。

  夕阳的光,透过车帘,洒在两人身上。

  暖融融的。

  外面是喧闹的市井,里面是安静的温情。

  朱由校握着张嫣的手。

  心里很定。

  有她,有孩子。

  有正在变好的江山。

  就够了。

  这帝王之位,坐拥天下。

  最珍贵的,也不过是眼前这点寻常烟火。

  和身边这个人。

  回到宫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坤宁宫里,乳母抱着皇子等着。

  张嫣抱过孩子。

  看着小小的襁褓,再看看身边的皇帝。

  心里满得要溢出来。

  这辈子,嫁给他,是她的福气。

  朱由校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

  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朝堂上的杀伐决断,改革里的铁腕心肠。

  到了这坤宁宫,都化了。

  只剩下寻常人家的温情。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明:木匠天子,用蒸汽机碾平八旗,大明:木匠天子,用蒸汽机碾平八旗最新章节,大明:木匠天子,用蒸汽机碾平八旗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