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夏天,本该草长马肥。

  可今年,赤地千里。

  草场枯得发脆,马蹄踏过,扬起一片焦黄的尘土。

  盛京城崇政殿里,炭火早熄了,气氛却比火盆还灼人。

  皇太极站在巨幅舆图前,甲胄未解,眉头拧成疙瘩。

  “各旗粮储,撑不过两个月。”

  他声音沉得像生铁,

  “牲畜饿死三成,牧民都快闹起来了。”

  “再不想法子,不用明军打,咱们自己先垮。”

  金守正站在侧旁,一身青布长衫,面色清瘦,眼神却亮得惊人。

  “大汗,臣有一策。”

  “双线作战。”

  他指尖点向锦州,又滑向察哈尔,

  “大汗亲率八旗主力,直扑锦州,大张旗鼓造势。”

  “摆出要破关入塞的架子,把孙承宗的辽东主力全钉在宁锦。”

  “另派多尔衮、多铎领两白旗精锐,联合科尔沁奥巴部。”

  “绕开辽西走廊,奔袭察哈尔草原。”

  “林丹汗那边旱得更重,部众分散,防备空虚。”

  “抢他的人口、牲畜、存粮,正好补咱们的缺口。”

  皇太极眼睛猛地一亮。

  “声东击西?”

  “正是。”

  金守正点头,

  “明军注意力全在宁锦防线,绝想不到咱们会转头去啃察哈尔。”

  “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就带着东西回盛京了。”

  皇太极一拳砸在舆图上,震得墨线都颤了颤。

  “就这么办!”

  “传令各旗,三日后发兵!”

  “这一趟,要么抢够粮,要么就死在外面。”

  皇太极的八旗大军,从盛京出发,一路直扑锦州。

  连营二十里,旌旗遮天蔽日。

  军中,还拖着十门红夷大炮。

  是金守正领着造办处工匠,熬了半年仿制出来的。

  虽比大明的炮短一尺,装药少三成,却也是后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攻城重炮。

  “大汗,前哨已抵大凌河。”

  探马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皇太极立马高坡,玄色甲胄上落满尘沙,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望着锦州城的方向,马鞭遥遥一指:

  “先拔外围墩堡。”

  “告诉儿郎们,破了堡,粮草子女随便抢。”

  “就一个字——快。”

  他要的就是速战速决,打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等孙承宗反应过来,外围的粮草、人口早就被他扫空了。

  身边的金守正扶了扶头盔,沉声道:

  “大汗,明军的墩堡修得坚固,炮得推近了打才有用。”

  “嗯。”

  皇太极点头,

  “就按你说的来。”

  他信金守正的本事。

  这个人,总能给他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锦州外围,右屯墩堡。

  守堡的明军只有三百人,把总王顺站在城头,看着黑压压涌过来的后金兵,手心全是汗。

  “放箭!”

  他一声令下,箭雨泼下去。

  可后金兵根本不退,推着盾车,一步步往前压。

  后面,三门红夷大炮缓缓推上来。

  “那是……大炮?”

  王顺瞳孔骤缩。

  建奴怎么会有大炮?!

  “轰——”

  炮声震得地都抖。

  墩堡的砖墙,瞬间被轰塌一个缺口。

  碎石飞溅,砸倒了好几个士兵。

  “快堵上!”

  王顺嘶吼着扑过去。

  可第二炮、第三炮,接连炸过来。

  缺口越来越大。

  后金兵嚎叫着冲上来,顺着缺口往里钻。

  短兵相接。

  明军士兵拼死抵抗,可人数差得太多。

  不到半个时辰,墩堡陷落。

  王顺身中三刀,战死在缺口处。

  三百守军,全军覆没。

  堡里的粮草、器械、火药,全成了后金的战利品。

  消息传到锦州城,赵率教一巴掌拍在城墙上。

  “狗建奴!”

  这位锦州总兵,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是当年宁远大捷留下的纪念。

  他刚接到军报,半天时间,右屯、大凌河、杏山三座墩堡,接连陷落。

  守军死伤近千。

  外围的粮草、物资,要么被抢,要么被烧。

  损失惨重。

  “总兵,建奴有大炮了!”

  参将声音发颤,

  “外围墩堡怕是……守不住。”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

  他知道。

  以前后金没重炮,墩堡还能撑一阵。

  现在有了炮,那些土砖墩堡,根本扛不住。

  “传令。”

  他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

  “各墩堡守军,全部撤回锦州城。”

  “带不走的粮食,全烧了。”

  “水井全填上石头。”

  “坚壁清野。”

  “我看他抢什么。”

  参将愣了一下:“总兵,那可是十几个墩堡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赵率教转身望向城外,

  “墩堡丢了可以再修。”

  “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只要锦州城在,建奴就别想过去。”

  命令很快传下去。

  外围各墩堡的守军,连夜焚毁物资,撤回锦州。

  皇太极打下来的,全是空堡。

  气得他当场斩了两个先锋牛录。

  “明军跑了?!”

  他盯着空荡荡的堡垒,脸色铁青,

  “粮食烧了?水井填了?”

  “废物!一群废物!”

  金守正站在一旁,眉头微蹙:

  “大汗,赵率教是个老手。”

  “他这是铁了心要缩在城里耗咱们。”

  “墩堡本来就挡不住大军,丢了不奇怪。”

  皇太极冷哼一声:

  “缩在城里就没事了?”

  “传令,合围锦州。”

  “把炮推上去,轰城!”

  “我就不信,锦州城比墩堡还脆?”

  次日清晨,锦州攻防战正式打响。

  十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对着城墙猛轰。

  “轰!轰!”

  炮声震耳欲聋。

  城砖碎屑满天飞。

  明军躲在女墙后面,顶着炮火。

  赵率教趴在城垛口,脸上沾着灰土,眼睛死死盯着后金炮兵阵地。

  “咱们的炮呢?”

  他吼着问。

  “回总兵,还没到射程!”

  “再等等!等他们再往前推!”

  后金的炮,射程比大明的短。

  必须等他们靠前,才能还击。

  又挨了半个时辰的炮,城墙被轰塌了两处缺口。

  后金兵扛着云梯,嚎叫着往上冲。

  “开炮!”

  赵率教一声令下。

  城头二十门红夷大炮,齐声轰鸣。

  炮弹精准砸在后金军阵里。

  血肉横飞。

  冲在前面的后金兵,成片倒下。

  “放铳!”

  佛郎机、鸟铳,轮番开火。

  铅弹像雨点一样泼下去。

  后金兵一排排倒下。

  攻城梯刚搭上城墙,就被滚木礌石砸下去。

  从清晨打到黄昏。

  后金兵攻了八次,次次都被打退。

  城下的尸体,堆了厚厚一层。

  锦州城,依旧牢牢钉在那。

  两处缺口,被明军用沙袋、砖木堵了起来。

  城头的大旗,依旧猎猎作响。

  入夜,城楼上灯火通明。

  赵率教巡视城防,左臂缠着绷带——白天被炮弹碎片划了一道口子。

  “伤亡多少?”

  他低声问。

  “回总兵,战死两百一十三,受伤四百多。”

  参将声音低沉,

  “城墙塌了三处,连夜修,能撑住。”

  “就是……火药消耗太大。”

  赵率教点点头。

  他知道。

  这么打下去,火药撑不了多久。

  可他不能退。

  锦州是宁锦的门户。

  锦州丢了,宁远就危险了。

  宁远一丢,山海关就门户大开。

  “传令下去。”

  他声音沙哑,

  “全军轮班守城。”

  “火药省着用。”

  “人在,城在。”

  士兵们看着总兵带伤巡城,个个咬着牙。

  没人说退。

  大不了一死。

  跟建奴拼了。

  皇太极的中军大帐里,气氛也不好。

  “大汗,今日攻城,死伤八百多。”

  将领躬身禀报,头都不敢抬,

  “明军炮火太猛,城防太严。”

  “咱们的炮少,轰不开城墙。”

  皇太极背着手,站在帐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没想到,明军守得这么死。

  赵率教,硬骨头。

  “分兵。”

  他半晌开口,

  “一半人马接着围锦州。”

  “另一半,去周围屯堡村寨劫掠。”

  “能抢多少抢多少。”

  “总不能白来一趟。”

  他本来想围城打援,引宁远的明军出来野战。

  可明军死活不出城。

  再耗下去,粮草就该不够了。

  只能先抢点是点。

  金守正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想说,这么点劫掠,根本不够几万大军消耗。

  可他也知道,没办法。

  明军不接战,野战优势发挥不出来。

  攻城,又攻不进去。

  僵局了。

  辽西打得难解难分,漠南草原更是一片人间地狱。

  多尔衮、多铎率领两白旗精锐,联合科尔沁奥巴部的蒙古骑兵,一共一万五千骑。

  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察哈尔地界。

  兵分五路,四处劫掠。

  部落营地,攻破一个烧一个。

  牛羊被成群赶走,青壮被掳走当奴隶,老人孩子稍有反抗,当场斩杀。

  草原上到处是冲天的火光,还有牧民的哭喊声。

  林丹汗本来就因为大旱,把部众分散到各处游牧。

  根本来不及集结。

  等他勉强凑了一万人马,跟多尔衮打了一仗。

  一触即溃。

  察哈尔的骑兵,根本不是八旗精锐的对手。

  林丹汗带着残部,一路往南逃。

  狼狈不堪。

  “大汗!明军那边有消息了吗?”

  林丹汗的台吉们急得团团转,

  “再不来援军,咱们就全完了!”

  林丹汗坐在大帐里,脸色灰败。

  他已经派了三拨使者去宣府求救了。

  可宣大的兵,哪有那么快。

  “再派!”

  他咬着牙,

  “去告诉大明的皇帝,察哈尔要是完了,他们宣大也别想安稳!”

  他心里恨。

  恨多尔衮,恨皇太极。

  也恨大明。

  怎么就这么慢!

  六月中旬,三道急报,接连飞进紫禁城。

  “锦州急报!后金大军出盛京,旌旗连绵数十里,直扑锦州!”

  “宁远急报!后金先头部队已抵大凌河,兵力不下五万!”

  “宣府急报!察哈尔林丹汗遣使求援,后金偏师袭掠草原,人畜损失惨重!”

  消息像炸雷,在朝堂炸开。

  早朝之上,乱成了一锅粥。

  “陛下!后金势大,宁锦难守啊!”

  御史杨开垣率先出列,声音拔尖,

  “不如收缩防线,退守山海关!”

  “坚壁清野,以逸待劳,才是万全之策!”

  几个东林言官跟着出列跪倒,一片附和声。

  阉党残余也跟着起哄。

  之前改革动了他们的利益,这会儿借着边事,全都跳了出来。

  话里话外,都是皇帝穷兵黩武开海贸、修工坊,才惹来后金犯边。

  更阴的在暗处。

  几个被触动利益的官员,暗中勾连了沿海海盗。

  趁着朝廷注意力全钉在北边,突然在浙江外海动了手。

  三天之内,三艘皇商货船被劫,船员死伤二十余人。

  消息传来,人心更是惶惶。

  仿佛后金马上就要打到北京城下。

  天策处的值房,灯火彻夜不熄。

  案上摊满了塘报、军册、粮簿。

  韩爌捏着一份辽东粮册,指节都发白了。

  “陛下,前线情报混杂,各路人马说法不一。”

  “实在分不清,哪一路才是后金主力。”

  “而且……辽东官仓存粮,只够三个月支用。”

  “真要是五万大军猛攻,锦州怕是……”

  话说得迟疑,意思却很明白——

  形势不妙,得做退守的打算。

  “放狗屁!”

  张维贤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了跳。

  这位英国公一身蟒袍,腰杆挺得笔直,眼里像冒火。

  “退守退守!退到哪去?”

  “退到山海关,再退到北京城下?”

  “臣请赴山海关督战!”

  “有敢言退者,斩!”

  徐光启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

  “张公稍安。”

  “后金最擅长声东击西。”

  “咱们最怕的,就是被牵着鼻子走,乱分兵。”

  几人争论不休,目光最终都落到御座上。

  朱由校始终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盯着墙上的全域舆图。

  从锦州到宁远,从宣府到察哈尔。

  指尖慢慢划过。

  忽然,他停住了。

  “五万大军?”

  朱由校冷笑一声,

  “皇太极要是真想破关,就不会这么敲锣打鼓。”

  “生怕咱们不知道他来了?”

  “这是演给咱们看的。”

  他直起身,语气斩钉截铁,字字砸在地上:

  “声东击西。”

  “辽西是佯攻,察哈尔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抢察哈尔的人畜粮草,补他自己的饥荒。”

  “顺便断了咱们的漠南藩屏。”

  满室一静。

  众人都是一怔。

  对啊……

  真要大举进攻,哪有提前半个月就敲锣打鼓的?

  这不就是怕明军不知道吗?

  “陛下圣明……”

  韩爌喃喃道,后背瞬间冒了冷汗。

  差点就中了计。

  真把宣大的兵调去辽西,察哈尔就彻底完了。

  “方略就八个字。”

  朱由校一锤定音,

  “辽西死守,漠南出击。”

  “孙承宗坐镇宁锦,总督辽东军务。”

  “坚壁清野,凭城固守。”

  “不管皇太极怎么挑衅,不许出战,不许浪战。”

  “就用城头大炮招呼他。”

  “把他的主力,死死钉在锦州城下。”

  “宣府总兵黑云龙、大同总兵姜瓖。”

  “率两万宣大精锐,即刻出关,驰援察哈尔。”

  “跟林丹汗的人会合。”

  “不用找后金主力决战。”

  “就打他的劫掠小队,截他的缴获物资,烧他的后路粮点。”

  “他抢多少,咱们就夺回来多少。”

  “张维贤。”

  “臣在!”

  张维贤上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赴山海关督战。”

  “统筹辽西、宣大两边军务。”

  “将官有临阵脱逃、畏敌不战者,先斩后奏。”

  “臣遵旨!”

  张维贤抱拳,甲叶铿锵作响。

  脸上战意昂然。

  “还有海上。”

  朱由校转向徐光启,语气冷了几分,

  “传旨袁枢。”

  “水师分兵一半,赶赴浙江外海。”

  “把劫掠的海盗,打回去。”

  “尽快稳住海疆,别让南边也乱起来。”

  “臣遵旨。”

  徐光启躬身领命。

  指令一道道发出去。

  像快刀斩乱麻。

  原本慌乱无章的局面,瞬间有了章法。

  此时,宣府。

  黑云龙正在点兵。

  两万边军,已经集结了一万五。

  “总兵,什么时候出发?”

  副将急着问,

  “察哈尔那边,一天三封急报。”

  “急什么。”

  黑云龙擦着他的大刀,头都没抬,

  “皇上说了,不跟建奴主力决战。”

  “咱们去早了,撞上多尔衮的主力,吃亏。”

  “等他们抢够了,分散了,再动手。”

  他打仗打了二十年,最懂草原上的门道。

  八旗兵锋正盛的时候,凑上去就是送死。

  等他们抢得盆满钵满,心思不在打仗上了,再狠狠咬一口。

  那才叫疼。

  “传令,再等一日。”

  “明日天亮,出关。”

  “先去大同,跟姜瓖的兵会合。”

  “合兵一处,再找多尔衮算账。”

  副将虽然心急,也只能领命。

  谁都知道,黑总兵打仗,从来不吃亏。

  北边打得天昏地暗,南边海上也没消停。

  趁着朝廷注意力全在辽东,浙江外海的海盗又冒了出来。

  领头的叫张琏,是个老海盗,跟郑芝龙也有勾连。

  手下二十多艘船,专门打游击。

  看见水师来了就跑,水师走了就出来抢。

  专挑落单的商船下手。

  袁枢带着水师,在海上转了半个月。

  剿灭了三股小海盗,可张琏的主力,每次都能提前溜走。

  像是有眼线一样。

  “大人,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副将抹着脸上的海水,

  “咱们就十艘船,海这么大,根本顾不过来。”

  “他们抢了就跑,咱们追都追不上。”

  袁枢站在船头,眉头紧锁。

  他知道。

  海盗流窜作战,熟悉海况。

  想彻底剿灭,太难。

  “分兵。”

  他沉吟片刻,

  “三艘守宁波,三艘守广州。”

  “剩下四艘,跟着商船队走。”

  “重点护皇商的船。”

  “民间商船,让他们结伴而行。”

  没办法。

  水师兵力有限。

  只能先保重点。

  至于海盗,一时半会儿清不了。

  只能先压着,别让他们闹得太凶。

  可就这么一压,还是出了事。

  三天后,两艘民间商船在台州外海被劫。

  货物被抢,船员死伤十几个。

  消息传回内地,海商人心惶惶。

  不少商船又开始观望,不敢出海了。

  刚起来的海贸势头,又冷了几分。

  前线的坏消息,接连不断传回京城。

  “锦州外围墩堡尽失,我军死伤逾千!”

  “察哈尔林丹汗大败,人畜损失数万!”

  “浙江外海海盗复起,商船被劫!”

  朝堂之上,又炸了锅。

  之前被压下去的畏敌言论,再次抬头。

  “陛下!臣就说开战不得!”

  杨开垣又跳了出来,痛心疾首,

  “如今损兵折将,墩堡失守,海疆不宁!”

  “不如召回边军,固守山海关!”

  “再这么打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几个言官跟着附和。

  还有人暗戳戳地说些风凉话。

  话里话外,都是要朱由校负责。

  天策处的值房里,气氛也凝重。

  韩爌捏着塘报,手指微微发抖:

  “陛下,前线局势……确实比预想的差。”

  “锦州压力大,察哈尔快撑不住了。”

  “海上也不太平。”

  张维贤脸黑得像锅底:

  “怕什么!”

  “锦州城还在咱们手里!”

  “宣大军一出关,多尔衮自然就得滚!”

  “臣请即刻赴山海关!”

  徐光启也道:“陛下,臣以为,方略没错。”

  “只要锦州守住,宣大军及时出击。”

  “建奴占不到便宜,自己就会退。”

  “只是……海上水师确实不够。”

  “要不要再调些船南下?”

  朱由校坐在上首,自始至终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塘报,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局势确实难。

  辽西损兵失地,察哈尔岌岌可危,海上骚扰不断。

  朝堂上还有人扯后腿。

  但,还没到慌的时候。

  “慌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压过了所有议论。

  “墩堡丢了,正常。”

  “本来就挡不住大军。”

  “赵率教能把人撤回来,保住锦州主城,就是胜。”

  “察哈尔那边,林丹汗自己不经打,怨不得别人。”

  “黑云龙什么时候出关?”

  “回陛下,明日天亮。”

  张维贤道。

  “嗯。”

  朱由校点头。

  “锦州那边,传旨赵率教。”

  “继续死守。”

  “火药不够,从宁远调。”

  “只要锦州城在,首功一件。”

  “皇太极耗不起,他比咱们急。”

  “海上的事,袁枢做得没错。”

  “先保皇商,护主要航线。”

  “海盗不急着清。”

  “等辽东这边稳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几句话,把所有事都定了。

  不贪功,不冒进。

  守该守的,打该打的。

  耗。

  跟皇太极耗到底。

  “还有。”

  朱由校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冷了几分,

  “朝堂上,再有敢言退守、扰乱军心者。”

  “革职,查。”

  “是不是跟建奴有勾连,是不是盼着明军打败仗。”

  “都给朕查清楚。”

  一句话,杀气毕露。

  韩爌、张维贤等人齐声应下。

  没人再敢提退守的话。

  皇帝这是动了真怒。

  谁再敢乱唱衰,就是自找倒霉。

  夜色深沉。

  养心殿的灯,还亮着。

  朱由校站在舆图前,久久没动。

  锦州、察哈尔、浙江。

  三处着火点。

  看似危急,实则都在可控范围。

  皇太极想要的,是速战速决,抢一把就走。

  他偏不让。

  就跟他耗。

  耗到皇太极粮草耗尽,自己退兵。

  至于多尔衮。

  等黑云龙到了漠南,有他好受的。

  “皇太极。”

  朱由校低声自语,指尖划过舆图上的锦州,

  “你想玩声东击西。”

  “朕陪你玩。”

  “就看谁,耗得过谁。”

  窗外的夜风,卷着夏热吹进来。

  战争,才刚刚开始。

  难的还在后面。

  但他不急。

  大明的底子,比后金厚。

  海贸的银子,工坊的火器,边军的性命。

  都是他的底气。

  这场仗,赢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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