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

  福州市舶司的告示栏,换了新的章程。

  红印盖得端正,围观的海商挤得水泄不通。

  不是苛捐杂税的禁令,是官民联营的新规。

  毕自严站在衙署的廊下,看着人群,神色平静。

  打了李光头,敲了山震了虎。

  接下来,该拉人了。

  新规写得明明白白:

  凡合规经营、无走私劣迹的民间商会,可向市舶司申请官方备案。

  备案通过者,享受三成关税减免、港口优先停泊、遇险可求助水师护航三大特权。

  民间商会主营丝绸、瓷器、茶叶、棉布等民用货物,自由出海,自负盈亏。

  硫磺、铜料、铁器、硝石等战略物资,由皇商统一经营,民间不得插手。

  愿意与皇商联营出海者,可共享航线与护卫,利润按比例分润。

  人群里嗡嗡作响。

  有惊喜,有议论,也有不满。

  “关税减三成?真的假的?”

  “以前走一趟,光打点官府、孝敬海盗就得去掉两成利。”

  “真要是正规交税还能减,比走私划算啊。”

  也有几家大商会的管事,皱着眉。

  他们本来暗地里做着硫磺、铜料的生意,利润极高。

  现在朝廷把战略物资攥在皇商手里,等于断了一条财路。

  “不让碰军资,那还有什么赚头。”

  有人低声嘀咕,

  “朝廷这是吃肉,给咱们喝汤啊。”

  毕自严把这些反应都看在眼里。

  他没急着解释。

  转头对身边的吏员道:

  “把第一批备案的名额,放出去二十家。”

  “优先给名声好、没走私密迹的商号。”

  “先跑几趟,赚了钱,剩下的自然会来。”

  他心里有数。

  商人逐利。

  只要正规贸易真的稳、真的赚,没人愿意提着脑袋走歪路。

  军工原料这块,半步不能让。

  那是要流到后金手里杀大明百姓的。

  宁可少赚点,也不能松口。

  新规推行半个月,第一批十八家商会完成备案。

  大多是中小商号,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领了船引,装了货,跟着皇商的船队一起出了海。

  一路上,有哨船护航,港口查验顺畅。

  没了层层索贿,没了海盗劫掠。

  一趟南洋跑下来,算上关税减免,赚的比走私还多。

  消息传回沿海,瞬间炸了锅。

  “真的假的?跑一趟赚了两千两?”

  “比走走私还稳当?”

  观望的海商们坐不住了。

  市舶司的登记处,天天排着长队。

  到四月底,三港登记备案的正规商船,突破了两百二十艘。

  广州、宁波、福州三处港口,帆樯林立。

  码头上的工人从早忙到晚,货物堆得像小山。

  关税收入更是逐月翻倍。

  正月刚开港时月入一万二,二月三万,四月直接冲到了八万两。

  不仅补上了陕西赈灾的窟窿,还结余三十多万两,直接划去了安民厂和通州工坊。

  新的财源,稳稳立住了。

  可暗流,从来没停过。

  几家没拿到军工经营权的大海商,心里不忿。

  暗中减少了丝绸、瓷器的出货量,想给市舶司施压。

  更阴的是走私势力。

  倭寇残余勾结了几股海盗,专门在外海劫正规商船。

  四月下旬,两艘从宁波出发的皇商船,在台州外海被劫。

  货物被抢,船员死伤十余人。

  消息传回,沿海商人又慌了。

  “还是不安全啊。”

  “海盗这么凶,朝廷水师顶得住吗?”

  人心浮动,刚热起来的海贸,又凉了几分。

  更糟的是广州港。

  市舶司的一个吏目,收了走私商的银子,伪造了十几份勘合文书。

  几百斤铁器、两批硫磺,借着假文书偷偷运出了海。

  等毕自严查到的时候,货早就没影了。

  虽然后来办了那个吏目,可违禁品已经流了出去。

  资敌的风险,始终悬在头上。

  海疆不稳的塘报,快马送进了京城。

  天策处议事时,张维贤拍了案:

  “海盗也太嚣张了!”

  “没有水师护着,海贸就是给别人做嫁衣!”

  徐光启也颔首:“臣以为,水师必须尽快南下。”

  “登莱那边练的新式哨船,正好拉出去试试。”

  朱由校早有盘算。

  “传旨登莱巡抚袁可立。”

  他语气平稳,却带着分量,

  “派其子袁枢,率五百水师老兵,即刻南下广州。”

  “设广州水师衙门,就地募兵两千,组建护商水师。”

  “配齐新式佛郎机炮、鸟铳,专责剿匪、护航、缉私。”

  袁可立是明末少有的懂海战、能治兵的名臣。

  儿子袁枢也随父征战多年,熟悉水战。

  派他去,最合适。

  “再传旨毕自严。”

  朱由校补充道,

  “勘合文书,改用防伪印记。”

  “一式三份,港口、市舶司、天策处各存一份。”

  “违禁品出海,必须皇商印信加天策处批文。”

  “再敢造假,连坐核查官员。”

  “臣遵旨。”

  众人齐声应下。

  所有人都清楚。

  水师立起来,海贸才能真的稳。

  不然赚再多,也不够海盗抢的。

  五月初,袁枢抵达广州。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玄色甲胄,眉眼锐利,带着武将世家的沉稳。

  五百老兵都是登莱水营的精锐,打过后金,剿过海盗。

  船是十艘新式福船,每船配两门轻型佛郎机炮,士兵全换了新式鸟铳。

  一到广州,他没急着剿匪。

  先扎下水师衙门,就地募兵。

  又派人摸清各岛海盗的巢穴、航线、实力。

  足足准备了半个月。

  探子来报:最大的一股海盗,盘踞在东莞外海的南澳岛上,约有三百人,七艘船。

  就是他们劫了皇商的货。

  “就是他们了。”

  袁枢指着海图,声音冷硬,

  “今夜出发,端了他们的老巢。”

  当夜,月色昏暗。

  十艘水师战船,悄无声息摸向南澳岛。

  天刚蒙蒙亮,船队抵近港口。

  海盗还在睡梦中,岗哨打着哈欠,根本没察觉。

  “开炮。”

  袁枢一声令下。

  “轰!轰!”

  佛郎机炮齐声轰鸣。

  炮弹精准砸在港口的海盗船上。

  木屑、火光瞬间炸开。

  海盗们从梦里惊醒,哭爹喊娘。

  头目提着刀冲出来,还想组织反抗。

  可水师船根本不靠近。

  炮打完,鸟铳齐射。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扫过去,冲在前头的海盗成片倒下。

  新式鸟铳射程远、精度高,海盗手里的弓箭、火绳枪根本够不着。

  打了不到半个时辰,海盗彻底崩了。

  有的跳海,有的跪地投降。

  头目想坐船突围,被一炮轰碎了船尾,当场葬身大海。

  一战下来,击沉海盗船七艘,斩首两百余,俘虏八十多。

  缴获的货物、白银,装了满满三船。

  南澳岛的匪巢,连根拔起。

  捷报传回广州城,全城震动。

  “朝廷水师赢了!”

  “海盗头子都打死了!”

  消息像风一样刮遍沿海。

  商人们奔走相告。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有这样的水师护着,出海就稳了。

  之前观望的、想撤的,全都改了主意。

  第二天,广州市舶司的登记处,又排起了长队。

  捷报也传到了福州。

  郑芝龙坐在府里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面前摆着南澳海战的密报。

  “佛郎机炮,新式鸟铳……”

  他低声念着,眉头微蹙。

  他纵横海上十几年,什么样的官军水师没见过。

  卫所水师腐朽不堪,根本不堪一击。

  可这次不一样。

  袁枢带的兵,战术、火器,全是新的。

  不接舷,不靠帮,远远地开炮放枪。

  纯用火器碾压。

  这种打法,他的船队也未必扛得住。

  “朝廷这是动真格的了。”

  旁边的谋士低声道,

  “把水师插到广州,明显是冲我们来的。”

  “大哥,要不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郑芝龙摇了摇头。

  “不行。”

  他语气沉稳,带着枭雄的分寸,

  “现在硬碰硬,没好处。”

  “朝廷有火炮,有正规名分。”

  “真闹僵了,咱们的生意就全黄了。”

  他顿了顿,下令:

  “传我命令。”

  “下面的船队,收敛点。”

  “不许动朝廷的船,不许碰正规商船。”

  “走私的铁器、硫磺,先停一停。”

  “看看再说。”

  谋士有些不甘:“大哥,就这么忍了?”

  “不忍怎么办?”

  郑芝龙抬眼,望向海边的方向,

  “人家有炮,有兵,还有天子撑腰。”

  “咱们再横,也是海寇。”

  “真逼得朝廷全力围剿,得不偿失。”

  他心里清楚。

  时代变了。

  以前朝廷海防空虚,他能在海上称王称霸。

  现在皇帝有心开海,还建了新式水师。

  再像以前那样无法无天,就是找死。

  先缩一缩,探探底。

  实在不行,招安也不是不能考虑。

  只要能保住郑家的海上利益,名分不重要。

  六月初,三港的月关税,突破了十万两。

  正规商船还在增加。

  勘合制度整改后,伪造违禁文书的事,再也没出过。

  水师分驻三港外海,常态化巡逻。

  海盗要么被剿,要么躲去了远海。

  商船出海,几乎没再遇过劫掠。

  整条海贸链条,彻底顺了。

  官民分利,管控有序。

  民间赚民用贸易的钱,朝廷赚关税、握战略物资。

  水师护着整条航线。

  各司其职,各取所需。

  毕自严站在福州港的高台上,望着进进出出的船队。

  海风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萧条。

  现在,帆樯林立,货如轮转。

  不容易。

  真不容易。

  从打李光头立威,到招安商会联营,再到水师南下剿匪。

  一步一步,趟出了一条路。

  他拿起笔,给皇帝写捷报。

  字里行间,难掩振奋。

  “三港贸易已步入正轨,月入关税十万两有余,可补赈灾、军饷、工坊之需。”

  “水师初战告捷,海疆渐稳,商民安心。”

  “郑氏势大,已生忌惮,暂取守势,臣当徐徐图之。”

  写完,封好,命人快马送京。

  毕自严望着远处的海平面,长长舒了口气。

  开海这盘棋,活了。

  可他也清楚。

  这只是阶段性的胜利。

  郑芝龙还在,走私还没彻底禁绝,水师还不够强。

  后面的路,还长。

  但至少,架子搭起来了。

  新的财源,稳稳地立住了。

  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京城,养心殿。

  朱由校看着毕自严的捷报,神色平静。

  没有大喜过望,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海贸这条路,走通了。”

  他放下折子,对站在一旁的韩爌道,

  “关税收入,按之前定的来。”

  “一半补赈灾和边饷,一半投工坊和水师。”

  “形成循环,就活了。”

  韩爌躬身,由衷叹服:

  “陛下圣明。”

  “开海三月,所得已超预期。”

  “从此朝廷多了一注活水,不必再死盯着田赋。”

  以前的朝廷,花钱全靠田赋。

  灾年加税,逼反百姓,恶性循环。

  现在有了海贸关税,有了皇商利润,有了矿山收益。

  新增的财源,一点点把死局盘活了。

  不用再加征百姓,也能养兵、造器、赈灾。

  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之道。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边。

  初夏的阳光,洒在殿宇的琉璃瓦上,亮得晃眼。

  海贸只是第一步。

  有了钱,有了原料,军工和技术才能跑得更快。

  有了水师,海疆才能更稳,贸易才能更安全。

  正向循环,已经转起来了。

  他望向东南方向,眼神深邃。

  郑芝龙。

  还有海盗、走私势力。

  不急。

  慢慢来。

  水师会越来越强,贸易会越来越盛。

  等实力够了,东南海疆,迟早要彻底收回来。

  现在,先稳扎稳打。

  把三港的底子打牢,把水师的骨头练硬。

  属于大明的海上时代,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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