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

  北京落了头场雪,通惠河结了薄冰。

  通州皇极工坊的水力锻锤,转速慢了近三成。

  每年入冬枯水期,都是火器产能的低谷。

  河水不够,水车转不动,铳管锻造就得停大半。

  往年要等来年开春冰化,才能恢复产能。

  安民厂的火药局更糟。

  几百名工匠轮班舂药,铁锤砸在石臼里,“咚、咚”声从早响到晚。

  效率低,还危险。

  稍不留神火星溅进去,就是炸坊的大祸。

  老药匠张葫芦干了三十年,手上、脸上都留着炸伤的疤。

  “这活,就是拿命换银子。”

  他摸着脸上的旧疤,跟徒弟嘀咕,

  “颗粒火药金贵,舂匀一斤,得耗两个时辰。”

  “一个月撑死造两万斤,还得提心吊胆。”

  徒弟点点头,刚要说话,局丞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徐光启,官袍上沾着煤灰,身后跟着几个木匠、铁匠,抬着图纸。

  “张师傅,”徐光启开门见山,

  “陛下有旨,改蒸汽动力捣药。”

  “以后不用人力舂了。”

  张葫芦愣了。

  蒸汽动力?

  就是西山矿上那台烧开水抽水的铁疙瘩?

  “徐大人,”他皱着眉,直摇头,

  “火药金贵,力道轻了舂不匀,重了容易炸。”

  “机器硬邦邦的,哪有人手的准头?”

  “真炸了,整个安民厂都得上天!”

  不止他不信。

  满局的工匠都嘀咕。

  舂药是手艺活,讲究轻重缓急,全凭手感。

  机器能行?

  徐光启也不辩解,只摆了摆手:

  “先装起来试。”

  “陛下说了,安全第一,不成再改。”

  接下来半个月,火药局旁的空地上热火朝天。

  改良后的蒸汽机架起来,横梁连杆连着一排八个巨型铜臼。

  捣药杵用硬木包铜,减震垫层用厚牛皮加棉絮,一层层铺在机座下。

  张葫芦天天蹲在旁边看,眉头拧成疙瘩。

  一会儿说“力道太猛,药粉要炸”,一会儿说“频率太快,舂不匀”。

  徐光启也不恼,带着工匠一遍遍调。

  连杆改短,配重减轻,齿轮换慢档。

  试了八次,不是药粉飞得到处都是,就是捣得粗细不均。

  第七次试机时还出了险。

  药粉摩擦起了火星,“嘭”地烧了小半臼,吓得众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张葫芦脸都白了,拍着大腿喊:

  “我说不行吧!这玩意儿要命!”

  消息传出去,朝中又有了闲话。

  “奇技淫巧用到火药上,简直拿军国大事开玩笑。”

  “炸了安民厂,谁担得起罪责?”

  奏章递上来,朱由校只压着不批。

  第二日,他直接去了安民厂。

  依旧是短打扮,直奔试验场。

  围着机器转了两圈,蹲下来摸了摸捣药杵的接触面。

  “问题在杵头。”

  他抬头,语气肯定,

  “铜面太硬,摩擦力大,容易起静电火星。”

  “换梨木包铜边,杵头磨成圆弧面。”

  “还有,药臼里加个筛网分层,粗药在上,细药在下,舂一遍自动过筛。”

  “减震垫层再加两层,机座压两块千斤石,震动就小了。”

  几句话,点得明明白白。

  工匠们立刻动手改。

  张葫芦站在一旁,半信半疑。

  皇帝还懂舂药?

  两天后,第九次试机。

  蒸汽机缓缓启动,八根捣药杵同步起落。

  “咚、咚、咚。”

  节奏均匀,声音沉闷,比人力舂的稳得多。

  半个时辰后,停机开臼。

  张葫芦捏起一撮药粉,放在掌心捻了捻。

  颗粒均匀,粗细一致。

  又取了一点做引燃试验。

  “噗”的一声,燃烧稳定,烟少劲足。

  是上等的颗粒火药。

  “成了……”

  张葫芦喃喃自语,抬起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半个时辰,顶得上二十个工匠干一天。

  还没火星,安全得很。

  徐光启松了口气,笑着问:

  “张师傅,机器还行?”

  张葫芦老脸一红,挠了挠头:

  “行……太行了!”

  “陛下神技!老朽服了!”

  周围的工匠们爆发出欢呼。

  困扰了几十年的舂药难题,就这么解决了。

  火药局的蒸汽机,很快正式投产。

  八杵联动,昼夜不停。

  颗粒火药月产量,从两万斤,直接飙升到十万斤。

  翻了五倍。

  更重要的是安全。

  全封闭操作,人力只负责添料、出料,接触明火的概率大降。

  炸坊风险降了九成。

  张葫芦后来逢人就说:

  “以前是拿命换火药,现在是看着机器干活。”

  “活了一辈子,没想过有这一天。”

  几乎同时,通州工坊也完成了改造。

  两台改良蒸汽机,接在水力锻锤旁。

  枯水期水力不够,就开蒸汽补动力。

  河水足就用水力,河水少就用蒸汽。

  火器锻造,彻底摆脱了季节限制。

  往年冬天产能砍半,今年反倒比秋天还高。

  铳管钢坯日产量,从一百二十根,涨到了两百根。

  红夷大炮的炮坯锻造,速度也快了近一倍。

  消息传回养心殿,朱由校当即下旨:

  安民厂扩编三条新式鸟铳生产线。

  通州工坊再加两套蒸汽锻锤。

  目标只有一个——

  新式鸟铳月产,突破五千支。

  红夷大炮月铸,达到十二门。

  旨意一下,南北工坊全线开动。

  煤从西山运,铁从遵化来,火药安民厂造。

  煤-铁-军工,整条链子彻底转了起来。

  月底算账,产能达标。

  五千支鸟铳,十二门大炮,还有配套的火药、铅弹、手雷。

  源源不断往边关送。

  京营先换装,接着是关宁军。

  赵率教在锦州接到第一批新式鸟铳,当天就拉着队伍练了三天。

  回来跟孙承宗说:

  “经略,有这东西,再遇上八旗骑兵,咱野外也敢碰一碰了!”

  产能上去了,新的风气也起来了。

  为了进一步刺激改进技术,朱由校下了一道明旨:

  凡工坊工匠,能改良机器、提升效率、降低损耗者,

  按贡献大小,赏银十两到千两不等。

  贡献特别大的,还能授工匠品级,拿朝廷俸禄。

  旨意一下,整个官营工坊体系都炸了。

  以前工匠就是贱籍,干好干坏一个样。

  现在改良技术能拿赏银,还能升官?

  谁不玩命琢磨?

  西山煤矿的工匠,改了锅炉的火道,耗煤又降了一成,领了五十两赏银。

  遵化铁厂的老炉头,琢磨出蒸汽风箱的调速法子,炉温更稳,赏了八十两。

  安民厂的张葫芦,带着徒弟改了分层筛药的法子,效率又提了两成,直接赏了百两,还封了个“技正”的九品衔。

  老爷子捧着官服,手都抖了。

  干了一辈子工匠,临老了还能混上官身?

  这事传开,工匠们更疯了。

  下了工不回家,凑在一起琢磨机器。

  你改个密封,我调个齿轮。

  哪怕只是让机器少漏点汽、多跑半个时辰,也兴冲冲去报功。

  西山、遵化、通州、安民厂,四处工坊掀起了改良热潮。

  小发明、小改进,层出不穷。

  朱由校来者不拒。

  只要有用,就赏。

  银子给得痛快,名分给得大方。

  工匠们的劲头,越来越足。

  以前是混日子,现在是干事业。

  谁都想琢磨出点新东西,光宗耀祖。

  徐光启看着这股势头,跟朱由校感慨:

  “陛下,重赏之下,民智尽开啊。”

  “以前总觉得工匠守旧,如今看来,只是没奔头罢了。”

  朱由校点点头。

  人民群众的智慧,才是最深厚的。

  他只提供方向和奖励,具体的改良,全靠一线工匠自己摸。

  这条路,走对了。

  红火了大半个月,新的问题冒了出来。

  这天,毕自严捧着账册,脸色凝重地进了养心殿。

  “陛下,原料快接不上了。”

  他把账册放在御案上,

  “铜、硫磺、硝石,缺口都大。”

  “产能翻了几倍,原料还是以前的进货量。”

  “再这么下去,最多撑两个月,生产线就得停。”

  徐光启也在,皱眉补充道:

  “臣也正想说这事。”

  “铜主要靠云南铜矿,路远运期长。”

  “硫磺、硝石,国内产量有限,往年就靠部分进口。”

  “如今产能暴涨,缺口就显出来了。”

  朱由校翻着账册,神色平静。

  原料瓶颈,早在意料之中。

  国内产能就这么大,想快速补上,得靠海贸。

  “市舶司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他缓缓开口。

  徐光启眼睛一亮:

  “陛下是说……恢复福州、宁波市舶司?”

  “正是。”

  朱由校点头,

  “如今只有广州一处通商,吞吐不够。”

  “恢复福州、宁波两市舶司,放开海禁额度。”

  “让皇商牵头,出海贸易。”

  “运丝绸、瓷器、茶叶出去,换铜、硫磺、硝石、优质铁矿回来。”

  “一方面补原料缺口,另一方面也能赚银子,补贴工坊和军饷。”

  毕自严有些犹豫:

  “陛下,海禁开了,会不会……”

  “会不会引倭寇?会不会士绅反对?”

  朱由校打断他,

  “倭寇早就不是嘉靖年间的样子了。”

  “至于士绅……”

  他冷笑一声,

  “海贸的利润,他们私下吃得还少吗?”

  “明着开市舶司,至少关税能进国库。”

  “总比都被走私商吞了强。”

  徐光启连连点头:

  “陛下圣明。”

  “开三市舶司,不仅能补原料,还能扩财源。”

  “皇商走官方海路,也比走私稳妥。”

  “只是……地方上怕是阻力不小。”

  “慢慢来。”

  朱由校语气从容,

  “先广州扩额,再试福州,最后宁波。”

  “一步一步推。”

  “借着军工原料缺口的由头,名正言顺。”

  “谁反对,就让谁出原料钱。”

  话说得直白,却管用。

  军工军需的帽子扣下去,谁反对谁就是耽误边事。

  这顶帽子,没人戴得起。

  三日后,市舶司改制的旨意,先发到了广州。

  扩大通商额度,皇商获准组建远洋船队。

  福州、宁波两地,开始清理旧市舶司衙门,筹备重开。

  消息传到江南,海商们心思都活了。

  官方通商,比走私安全多了。

  虽然要交关税,可不用担惊受怕被抄家。

  不少大商人都托人打听,想跟着皇商一起出海。

  暗流涌动,却都在可控范围内。

  十一月末,安民厂的试炮场。

  新铸的三门红夷大炮,一字排开。

  炮身锃亮,铸着“天启七年造”的铭文。

  徐光启亲自点炮。

  “轰——!”

  三声巨响,地动山摇。

  远处的靶墙,被轰得碎石飞溅。

  弹着点精准,威力比旧炮还强了两分。

  张葫芦站在一旁,捧着新造的颗粒火药,笑得合不拢嘴。

  旁边的工匠们,三三两两议论着下次怎么改良炮架、怎么提升射速。

  人人脸上都有光。

  西山的煤,遵化的铁,安民厂的火药,通州的铳管。

  从矿山到战场,整条工业链条,第一次完整地转了起来。

  蒸汽动力,从抽水到鼓风,再到军工生产。

  一步步落地,一步步见效。

  工业革命的红利,第一次真真切切,落到了军队手里,落到了国力上。

  朱由校站在试炮场的高坡上,望着远处的硝烟。

  身旁站着徐光启、毕自严、张维贤。

  “陛下,”张维贤声音洪亮,满脸振奋,

  “有这等火器,有这等产能,不出两年,关宁军就能全换装!”

  “到时候,收复辽东也不是难事!”

  朱由校笑了笑,没接话。

  收复辽东,没那么容易。

  皇太极和金守正,也在拼命追赶。

  但他知道,方向是对的。

  煤铁起来了,军工起来了,海贸也要铺开了。

  底子越打越厚。

  时间站在大明这边。

  “不急。”

  他淡淡道,

  “先把市舶司开好,把原料补上。”

  “蒸汽机接着改良,工匠接着激励。”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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