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煤矿的风里,永远裹着洗不掉的煤尘。

  三号矿井旁的纽可门蒸汽机房,木门敞着半扇,里面传来“吭哧、吭哧”的断续闷响,没撑过半柱香,“咔哒”一声,彻底停了。

  老矿头赵老石蹲在门槛上,磕了磕铜烟袋锅,脸黑得跟煤块似的。

  “又坏了?”

  “是啊赵头!活塞又漏汽了,密封件磨穿了!”

  里面的小工匠探出头,脸上一道黑一道白,满是无奈。

  这台纽可门蒸汽机,初夏就装在了矿上。

  刚开始新鲜,众人围着看,都说烧开水就能抽水,是神技。

  可跑了仨月,毛病全冒出来了。

  浸油麻布做的密封件,耐不住高温摩擦,三天两头磨穿。

  一漏汽,力道就减,就得停机更换。

  耗煤更是吓人,烧两筐上好的块煤,才抽半个时辰的水。

  算下来,比几十号人轮着摇辘轳省不了多少人力,还娇气得很。

  矿井不敢往深处挖,怕排水跟不上淹了井。

  原煤日产量卡在十五万斤,死活上不去。

  矿上的老工匠们,从最初的新鲜,慢慢变成了怀疑。

  私下里都嘀咕:

  “什么蒸汽火机,就是花架子。”

  “老辈人传下来的辘轳,用了几百年,稳当。”

  “这铁疙瘩,中看不中用。”

  风声传到京城,东林言官立刻抓住了把柄。

  奏章一封接一封递上来,话说得义正词严:

  “奇技淫巧,劳民伤财。”

  “耗内帑数万,所得不偿所失,请即刻停罢,以节民力。”

  徐光启顶着压力,上了一道奏疏,请皇帝亲临矿上指导。

  他知道,陛下是真懂这东西。

  旁人改不了的毛病,陛下说不定有法子。

  接到奏疏的第二日,朱由校就动身了。

  轻车简从,没摆仪仗。

  只带了徐光启,还有安民厂、通州工坊的五六名顶尖匠师。

  一到西山,没去矿上准备的行辕,直接扎进了三号井的蒸汽机房。

  机房里煤尘弥漫,又闷又热。

  朱由校脱了外袍,一身青布短打,下摆掖在腰间。

  蹲下身,亲手拆活塞连杆。

  手上沾了黑油煤灰,也毫不在意。

  徐光启站在一旁,也撸着袖子帮忙递工具,官袍上蹭了好几块黑印。

  老工匠们站在边上,面面相觑。

  谁也没想到,皇帝真的会亲手拆机器。

  还拆得这么熟练。

  朱由校把磨损的密封件拆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半天。

  麻布已经焦硬,边缘磨得毛糙不堪,漏汽的痕迹清清楚楚。

  “问题就在这。”

  他抬头,声音平稳,

  “浸油麻布不耐高温,摩擦几下就焦了脆了,自然漏得快。”

  “还有锅炉烟道,走得太直,余热都跟着烟跑了,热效太低,耗煤自然高。”

  几句话,直指要害。

  赵老石站在后面,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还真懂?

  不是随便来看看的?

  “先改密封。”

  朱由校站起身,吩咐道,

  “换厚牛皮,裁成细条,层层叠着压进去。”

  “牛皮耐磨,密封性也比麻布好。”

  众工匠不敢怠慢,立刻动手。

  忙活了大半天,把活塞密封全换成了牛皮。

  点火试机。

  刚开始确实好,漏汽少了,力道也足。

  众人刚松了口气,结果刚跑了一个时辰,锅炉温度上来,牛皮直接被烤焦了。

  漏得比之前还厉害。

  机房里静了静。

  赵老石叹了口气,小声嘀咕:

  “我说吧,这东西天生就不行。”

  “费这劲,还不如用辘轳稳当。”

  其余工匠也垂着头,没了精神。

  试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刚开始好点,过会儿就出毛病。

  看来这“水火驱动”的玩意儿,终究是不靠谱。

  徐光启也皱着眉,看向朱由校:

  “陛下,牛皮不耐高温,这……”

  朱由校没说话。

  蹲在地上,捏着烤焦的牛皮碎块,沉吟片刻。

  “用石棉。”

  他抬眼,语气很肯定,

  “石棉耐火,搓成绳,分层缠在活塞上。”

  “每层之间涂桐油灰,压实了。”

  “既耐火,又密封,还耐磨。”

  石棉?

  众工匠你看我我看你。

  这东西倒是有,平时做防火布用,从没往活塞上用过。

  能行吗?

  没人敢说。

  可皇帝都发话了,只能照着试。

  正忙着改密封,机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着窄袖骑装的少女走了进来,眉眼明亮,带着点草原儿女的飒爽。

  正是阿乐公主。

  她这些日子一直在通州工坊学制式零件,听说皇帝在西山改良蒸汽机,特意赶了过来。

  本以为是皇帝坐在一旁指挥,工匠们动手。

  一进门,却看见年轻的天子蹲在地上,脸上沾着煤灰,手里拿着锉刀,正一点点磨活塞槽的边缘。

  身边围着一群老工匠,没人摆君臣架子,都凑着头盯着零件看。

  阿乐一下子愣住了。

  她见过林丹汗议事。

  金顶大帐,虎皮王座,下面跪着一片台吉。

  兄长永远高高在上,只会下令抢东西、打胜仗。

  从来不会蹲下来,跟最底层的工匠,一起琢磨一件铁疙瘩。

  中原的皇帝,居然是这个样子?

  “陛下?”

  她小声喊了一句。

  朱由校抬头,看见是她,笑了笑:

  “你怎么来了?通州工坊的东西学完了?”

  “听说陛下在改良汽机,臣女过来学学。”

  阿乐上前,按着草原礼按了按胸口,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还亲手做这个?”

  “不亲手看,摸不准毛病在哪。”

  朱由校擦了擦手上的油灰,语气平常,

  “光听下面人报‘坏了’‘不行’,永远改不好。”

  阿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以前总觉得,中原帝王都是深宫里的娇贵人,只会批奏折、讲大道理。

  没想到这位皇帝,连蒸汽机的活塞槽都要亲手磨。

  没有架子,没有空话。

  是真的在做事。

  跟她那位只会喊打喊杀、眼高手低的兄长,完全是两个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挽起袖子:

  “陛下,臣女能帮忙吗?”

  “递个工具,记个数,都行。”

  朱由校看了她一眼,点头:

  “行。那你帮着记一下,每次试机的时长、排水量、耗煤量。”

  “好!”

  阿乐眼睛一亮,立刻找了纸笔,认认真真记起来。

  工匠们见皇帝亲自动手,连草原公主都在旁边打下手记数据,也不好意思再消极怠工。

  一个个都打起精神,跟着拆拆装装。

  机房里的气氛,不知不觉就变了。

  从之前的敷衍应付,变成了实打实的琢磨攻关。

  接下来的七八天,整个矿上都围着这台蒸汽机转。

  密封改了一版又一版。

  石棉绳缠三层不行,就五层;桐油灰稀了不行,就调稠点。

  锅炉烟道也改了三版。

  从直筒改成盘旋式,绕着炉身走一圈,把余热利用起来。

  中间还出过一次险情。

  锅炉压力太高,顶得炉盖嗡嗡响,差点崩开。

  吓得众人往后退了好几步。

  朱由校当机立断,下令在锅炉顶部加个简易安全阀。

  压力超了,自动顶开阀门泄汽。

  虽然简单,却彻底堵死了炸炉的风险。

  前前后后,试了十四次。

  败了十三次。

  不是密封磨穿,就是烟道不畅,要么就是压力不稳。

  言官的弹劾奏章,又往宫里递了好几封。

  说“皇帝亲赴矿场,折腾多日,一无所获,徒增笑柄”。

  矿上的人都憋着一股气。

  赵老石从最开始的质疑,也慢慢变成了较劲。

  天天守在机房里,跟着一起熬。

  他倒要看看,这铁疙瘩,到底能不能成。

  十月二十六,晴。

  第十四次试机。

  改良后的活塞、烟道、安全阀,全部装配到位。

  所有人都围在机房外,屏住呼吸。

  “点火!”

  朱由校一声令下。

  炉膛里柴火熊熊,锅炉慢慢烧热。

  白汽从烟囱冒出来,机器发出低沉的轰鸣。

  活塞缓缓动了起来。

  一下,又一下。

  从生涩到平稳,节奏越来越匀。

  粗粗的抽水管插进深井,出水口哗哗往外涌水。

  水流又急又稳,砸在石槽里,溅起大片水花。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机器没停,没漏汽,没出故障。

  管工的小吏跑过来,声音都在抖:

  “陛下!赵头!”

  “三个时辰,抽的水顶以前一整天的量!”

  “耗煤还比以前少了两成!”

  赵老石冲过去,蹲在出水口边。

  看着哗哗的水流,粗糙的手掌伸进去,被水流冲得发麻。

  他抬起头,脸上又是水又是煤黑,眼眶却红了。

  “成了……”

  “真成了……”

  机房外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工匠们又蹦又跳,互相拍着肩膀。

  熬了这么多天,败了这么多次,终于成了!

  徐光启站在人群后,捋着花白的胡须,嘴唇微微发颤。

  从通州工坊的第一台样机,到西山矿上的实用机型。

  多少个日夜,多少次失败。

  陛下带着他们,硬生生把“水火驱动”的传说,变成了真真切切能抽水的机器。

  “陛下圣明……”

  老臣低声自语,眼眶湿热。

  阿乐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写满数据的本子,也跟着笑。

  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人群中央的年轻帝王。

  他身上脸上都是煤灰,却比穿着龙袍的时候,还要耀眼。

  这个人,是真的不一样。

  他不是坐在龙椅上享受九五之尊。

  他是真的想做事,想把这些厉害的技术,一个个变成现实。

  阿乐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本子,脸颊却悄悄发烫。

  改良成功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西山矿场。

  趁着排水给力,三号井往下多挖了两丈,挖出了更厚的煤层。

  当月月底算账。

  原煤日产量,从十五万斤,涨到了十九万五千斤。

  整整涨了三成。

  而且故障率降了七成,以前三天两头修,现在十天半个月才需要换一次密封件。

  实实在在的产量数据,摆到了朝堂上。

  之前蹦得最欢的几个言官,瞬间闭了嘴。

  再说“劳民伤财”“奇技淫巧”,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煤产量上去了,安民厂铸炮、遵化铁厂炼铁的燃料缺口,彻底补上了。

  等于给军工和冶铁,都打通了燃料瓶颈。

  天策处议事时,张维贤抚掌大笑:

  “好!太好了!”

  “煤多了,铁就多了,火器就能造得更多!”

  “陛下这一手,比抄多少家晋商都管用!”

  毕自严也点头:“煤价也能稳一稳,京城百姓也能得实惠。”

  朱由校神色平静。

  “这只是第一步。”

  “密封、锅炉的改良思路,用到遵化铁厂的鼓风蒸汽机上。”

  “冶铁的产量,还能再往上提。”

  “另外,让工匠们接着琢磨。”

  “把往复运动,怎么改成旋转运动。”

  “真改出来了,用处才更大。”

  众人齐声应诺。

  没人再质疑蒸汽机的价值。

  实打实的增产摆在这,谁都看得出来,这东西以后了不得。

  当夜,西山矿场的小院里。

  阿乐坐在石阶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手里翻着这半个月记的笔记。

  石棉密封的层数,桐油灰的配比,烟道的改法,安全阀的尺寸。

  写得密密麻麻。

  她想把这些都记下来。

  以后,说不定能带回草原。

  要是草原上也有这样的机器,能抽水,能炼铁。

  牧民就不用靠天吃饭,不用靠劫掠过日子。

  察哈尔也不会年年闹饥荒,不会总想着去抢别人的。

  她下意识摸了摸本子上“朱由校”三个字。

  那是她偷偷写的,写在页脚。

  指尖轻轻划过,脸颊又热了。

  她赶紧甩了甩头,把本子合起来。

  不能多想。

  她是质子,是林丹汗的妹妹。

  学好技术,带回蒙古,让草原百姓过上好日子,才是她该做的。

  儿女私情,想都不该想。

  可脑子里,却总浮现出他蹲在地上磨零件的样子。

  沾着煤灰的侧脸,认真的眼神,还有说话时平稳又笃定的语气。

  赶都赶不走。

  阿乐抱着本子,把脸埋在膝盖上。

  月光洒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另一边,朱由校和徐光启站在矿井高坡上。

  望着远处蒸汽机房的灯火,还有连绵的矿场。

  夜风卷着煤尘吹过来,带着点呛人的味道。

  徐光启语气里满是振奋:

  “陛下,煤铁联动,再加上水力锻锤、蒸汽鼓风。”

  “我大明的军工,只会越来越强。”

  “用不了几年,建奴的骑射,就再也不是威胁了。”

  朱由校点点头,目光望向东北方向。

  “还早。”

  “蒸汽机现在只是能抽水、能鼓风。”

  “以后的路还长。”

  “一步一步来,稳着走。”

  他说得慢,却很稳。

  从无到有,从样机到实用。

  每一步都踩实了。

  工业的种子,已经在西山的煤尘里,扎下了根。

  接下来,就是慢慢发芽,慢慢长大。

  终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大明:木匠天子,用蒸汽机碾平八旗,大明:木匠天子,用蒸汽机碾平八旗最新章节,大明:木匠天子,用蒸汽机碾平八旗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