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化城的土城墙头,察哈尔的旗帜刚挂了半个月,就被血污浸得发暗。

  城内外的蒙古包拆了又搭,大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察哈尔骑兵挎着弯刀横冲直撞。

  商铺十室九空,幸存的百姓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林丹汗占了归化城,没想着安抚民心、恢复商路。

  他下的第一道令,是清点全城财产,按战功分给察哈尔大小贵族。

  第二道令,是命右翼各部每年上缴三倍赋税,青壮男子轮番去察哈尔军中服役。

  第三道令更狠——

  凡有部落私藏兵器、暗通外人者,举族为奴。

  汗王府里,林丹汗每日饮酒作乐,接见各部来朝贡的首领。

  在他看来,刀架在脖子上,没人敢不服。

  黄金家族的荣光,就要在他手里复兴了。

  可他没看见。

  城墙根下,冻饿而死的百姓尸体没人收。

  草原深处,被抢了牛羊、杀了青壮的部落,眼里全是仇恨。

  就连察哈尔本部,也渐渐有了怨言。

  打下归化城,金帛子女全被林丹汗和他的直系亲信分了。

  跟着出征的中小贵族、普通牧民,只分到几头瘦羊、几件旧皮袍。

  仗是大家打的,好处全被上面吞了。

  怨气,像草原上的枯草,遇火就着。

  阴山北麓,一处隐蔽的山谷里。

  十几路部落的首领悄悄聚在了一起。

  土默特部的布日古德,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颌,那是归化城破时留下的。

  喀喇沁部的老台吉,须发皆白,手里攥着儿子的遗物——半截被察哈尔兵砍断的马鞭。

  还有鄂尔多斯、永谢布各部的代表,个个脸色沉得像乌云。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仇恨的脸。

  “不能再等了。”

  布日古德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节发白,

  “林丹汗今天要牛羊,明天要铁器,后天就要我们的脑袋!”

  “他以为占了归化城就能当共主?做梦!”

  老台吉咳了两声,沙哑着嗓子开口:

  “察哈尔主力分散在各道镇压,归化城里只有四千多亲卫。”

  “我们凑一凑,能拉出一万多骑兵。”

  “趁他不备,夜袭汗庭。”

  “杀了林丹汗,血债血偿!”

  “可……打完之后呢?”

  有小部落的首领犹豫,“察哈尔毕竟是大汗本部,我们杀了他,其余各部反扑怎么办?”

  “找靠山。”

  老台吉抬眼,目光扫过众人,

  “沈阳的皇太极,已经派使者过来了。”

  “只要我们称臣归附,大金会出兵帮我们挡住察哈尔。”

  “总比留在这,被林丹汗一点点吞掉强。”

  帐内静了静。

  向后金称臣,没人甘心。

  可跟灭族比起来,称臣至少能活下去。

  “我同意!”

  布日古德第一个开口,“就算投后金,也比死在林丹汗手里强!”

  “我也同意!”

  “算我们部落一份!”

  一个个声音响起。

  仇恨压过了顾虑。

  当夜,各部歃血为盟。

  三日后,夜袭归化城。

  月圆夜。

  归化城的守军大多喝得酩酊大醉。

  林丹汗在王府里摆宴,跟亲信贵族喝到半夜,满脑子都是统一漠南、挥师东进的美梦。

  三更天,城外忽然响起号角。

  先是零星的马蹄声,很快变成了滚滚惊雷。

  “敌袭!敌袭!”

  城头上的哨兵厉声尖叫,话音刚落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咙。

  联军骑兵像潮水般从黑暗里涌出来,架起云梯就往城头上冲。

  守城的察哈尔兵酒还没醒,仓促间拔刀应战,哪里挡得住红着眼复仇的部落联军。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告破。

  喊杀声、惨叫声、马蹄声,瞬间吞没了整座归化城。

  汗王府里,林丹汗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他光着膀子提刀冲出来,正撞见亲卫统领连滚带爬跑进来:

  “汗王!不好了!各部联军打进来了!”

  “人数上万,我们挡不住了!”

  “什么?!”

  林丹汗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

  怎么可能?

  那些被他打怕了的丧家之犬,怎么敢主动攻城?

  他冲到院墙上一看。

  火光冲天,到处都是联军的身影。

  自己的人节节败退,眼看就要打到王府了。

  “汗王!快走吧!”

  亲卫统领急得冒汗,“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传令下去,集结亲卫,从东门突围!”

  林丹汗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他不甘心。

  他刚坐上漠南共主的位子,刚住进归化城的王府。

  怎么就败了?

  可形势比人强,再不走就要被堵在城里了。

  当夜,林丹汗率三千亲卫,杀出东门,往东逃窜。

  联军在后面紧追不舍。

  一路打一路逃,察哈尔兵边战边散。

  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中小贵族,跑着跑着就带着部众拐了弯,要么投降联军,要么回了自己的草场。

  没人愿意跟着林丹汗,继续做他统一漠南的美梦。

  天亮时分,林丹汗回头清点人马。

  三千亲卫,只剩不到一千。

  汗王的金顶仪仗、王印诏书,还有从归化城抢来的金银珠宝,大半都丢在了城里。

  他披头散发,战袍上沾满血污,哪里还有半分草原共主的样子。

  归化城,得而复失。

  他打了一个月的仗,一夜之间,全输了回去。

  溃败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往东走了三日,陆续有溃散的察哈尔兵追上来。

  零零散散凑到一起,也才一万出头。

  跟出征时的三万主力比,折损了大半。

  更糟的是,人心散了。

  扎营的时候,各部首领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还往东走?回了察哈尔又能怎么样?”

  “联军肯定会追过来,林丹汗根本挡不住。”

  “当初说打下归化城分金银,结果全进了他自己腰包。现在败了,倒要我们跟着送死。”

  “我看不如投了后金算了。皇太极还给牛羊铁器,跟着林丹汗,早晚死路一条。”

  抱怨的声音,越来越大。

  林丹汗不是没听见。

  他也想杀一儆百,可现在正是用人之际。

  真杀了几个首领,说不定其余人直接哗变投敌了。

  他只能憋着气,假装没听见,一个劲催促赶路。

  “快些走!回了察哈尔本部,本汗自有封赏!”

  可没人信了。

  空头支票,开一次有用,开多了就不值钱了。

  走到察哈尔边境的时候,又跑了几千人。

  有的回了自己的部落,有的直接往东去投后金。

  剩下的一万来人,也大多军心浮动,随时可能散伙。

  曾经雄踞漠南的察哈尔大汗,如今成了丧家之犬。

  边境营帐里,林丹汗坐在简陋的毛毡上,脸色铁青。

  帐下站着仅剩的几个心腹台吉,个个垂头丧气。

  “汗王,现在怎么办?”

  有人低声问,“联军要是追过来,我们这点人挡不住。”

  林丹汗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他不甘心。

  他是黄金家族嫡传,怎么能输得这么惨。

  “去北京。”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派使者去见大明皇帝。”

  “本汗是为了牵制后金,才西征的。”

  “如今吃了亏,大明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狮子大开口:

  “告诉明朝皇帝——”

  借明军一万,火器三千件。

  “粮米十万石,铁器五千件。”

  “帮本汗收复归化城,平定右翼诸部。”

  “只要本汗重回归化,漠南蒙古永世为大明藩属。”

  话说得冠冕堂皇。

  潜台词很清楚:

  我是帮你牵制后金才败的,你得救我。

  不仅得救,还得出钱出兵帮我打回去。

  心腹台吉听得都愣了。

  “汗王,这……是不是要多了?”

  “大明未必会答应啊。”

  “他必须答应。”

  林丹汗猛地抬起头,眼神偏执,

  “没有本汗在西线牵制,皇太极就能全力攻打宁锦。”

  “明朝皇帝不傻,他知道轻重。”

  他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是大明不可或缺的棋子。

  大明一定会不惜代价保住他。

  却没想过,自己这枚棋子,已经快碎了。

  更没想过,大明为什么要花那么大代价,扶一个扶不起的阿斗。

  使者带着他的“要求”,快马直奔宣府,再转往北京。

  林丹汗坐在营帐里,等着大明的援军和粮草。

  他觉得,只要大明出兵,他就能东山再起,杀回归化城。

  却没看见,帐外的士兵们,已经开始收拾行装,各寻出路了。

  北京,养心殿。

  林丹汗兵败、遣使求救的塘报,一前一后送到了御案上。

  张维贤、毕自严等天策处臣子站在阶下,看完塘报,神色各异。

  “真是自作自受。”

  张维贤冷哼一声,语气毫不客气,

  “靠屠杀统一草原,哪有那么容易。”

  “臣早说过,林丹汗成不了事。”

  毕自严也点头:

  “他开口就要十万石粮、五千件铁器,还要一万援兵。”

  “真当我大明的钱粮是大风刮来的?”

  “就他现在这点人马,就算给了钱粮,也打不回归化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觉得林丹汗太异想天开。

  朱由校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敲着塘报,神色平静。

  跟他预料的差不多。

  林丹汗刚愎自用,靠杀掠得来的统一,本来就是空中楼阁。

  败得这么快,倒是比他预想的还早了点。

  “你们觉得,该怎么回?”

  朱由校抬眼问众人。

  张维贤抱拳道:

  “援兵不能派。”

  “一万兵马出关,耗费巨大,还未必能赢。”

  “真要是陷在草原里,反而拖累宁锦防线。”

  “粮草铁器,也不能给那么多。”

  “给多了,他也守不住,最后还是便宜后金。”

  毕自严补充:

  “臣以为,少量接济可以。”

  “给点粮食、几百件铁器,让他能稳住察哈尔本部就行。”

  “毕竟西线有他在,总能牵制一部分后金兵力。”

  “多了,就不值当了。”

  众人议论纷纷,核心意思很一致:

  救,可以救。

  但不能下血本。

  林丹汗已经不值那么多投入了。

  朱由校缓缓点头。

  跟他想的一样。

  “就按你们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漠南舆图前,

  “粮食给两万石,铁器三百件。”

  “援兵看时机。最红要让他自己回察哈尔本部固守。”

  “宣府总兵黑云龙,带一千火器兵出关,伺机而动。”

  “不是帮他打仗,是帮他稳住阵脚,别让后金一口气吞了察哈尔。”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

  “林丹汗这枚棋子,废是废了点。”

  “但只要还摆在那,就能牵扯皇太极的精力。”

  “我们不用扶他站起来。”

  “只要他不立刻垮掉就行。”

  “另外——”

  朱由校的指尖,落在土默特、喀喇沁的位置,

  “派人跟右翼各部也接触接触。”

  “他们投后金,也是被逼的。”

  “许他们互市通商,告诉他们,大明的大门没关死。”

  “别让他们一心一意跟后金绑在一起。”

  一番部署,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救林丹汗,西线崩了麻烦。

  救太多,浪费钱粮还没回报。

  两边都留余地,既维持草原分裂,又不让后金彻底坐大。

  典型的以夷制夷,却比传统方略更精准。

  张维贤等人躬身领命,个个心悦诚服。

  陛下对草原局势的把控,真是越来越准了。

  没费一兵一卒,就把漠南的牌面看得清清楚楚。

  林丹汗的兴衰,全在大明的算计之中。

  旨意还没传到草原,林丹汗还在营帐里做着东山再起的美梦。

  他不知道,在大明眼里,他已经从“重要盟友”,变成了“勉强可用的钉子”。

  更不知道,他引以为傲的西征,不过是大明战略棋盘上,一枚自行其是的棋子。

  赢了,大明赚牵制。

  输了,大明也没损失。

  横竖不亏。

  漠南的风,卷着黄沙掠过草原。

  林丹汗的黄金家族大梦,碎在了归化城外。

  而大明的西线制衡,却借着这场内乱,布得更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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