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汗庭,白城子。

  林丹汗站在金顶大帐前,望着南方连绵的草原,眼底是压不住的野心。

  他下颌的胡须梳得齐整,眉眼间满是桀骜。

  手里捏着两封密信。

  一封来自辽西:明军大举出击,宁锦战事胶着,皇太极的主力全钉在了东线。

  另一封来自宣府:大明的铁器、茶叶、粮米,按月送到互市,支援他牵制后金。

  “天助我也。”

  林丹汗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他是黄金家族嫡传,蒙古名义上的共主。

  可这些年,科尔沁投了后金,喀喇沁、土默特阳奉阴违,察哈尔的地盘越缩越小。

  他窝在察哈尔草原,早就憋坏了。

  如今后金主力被大明拖在辽西,正是他一统漠南的良机。

  “传各部台吉议事!”

  林丹汗转身入帐,声音洪亮。

  不多时,十几位部落首领齐聚大帐。

  “本汗决定,西征。”

  林丹汗坐在虎皮王座上,开门见山,“皇太极被明军钉在宁锦,无暇西顾。”

  “本汗亲率三万主力,打喀喇沁,平土默特,拿下归化城。”

  “漠南蒙古,本汗要重新定规矩。”

  帐下一片骚动。

  有年轻台吉摩拳擦掌,也有老臣面露忧色。

  “汗王,”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台吉躬身出列,“土默特、喀喇沁虽弱,可真打下来,也不好治啊。”

  “依老臣之见,不如传檄而定,许他们自治,只要称臣纳贡就行。”

  “怀柔安抚,方能长久。”

  林丹汗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扶手。

  “怀柔?”

  “黄金家族的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哄出来的!”

  “不服就杀,杀到他们服为止。”

  “抢他们的牛羊,占他们的草场,掳他们的部众。”

  “看谁还敢不遵本汗号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骄横:

  “再说了,大明在东边拖着皇太极。”

  “有大明撑腰,咱们怕什么?”

  “打下归化城,漠南的商路就攥在咱们手里。”

  “到时候,要多少银子有多少银子,要多少铁器有多少铁器。”

  老台吉还想再劝,林丹汗直接抬手打断。

  “不必说了。”

  “三日后,点兵出征。”

  “敢谏者,军法处置。”

  大帐内鸦雀无声。

  众人都知道,汗王决定的事,没人改得了。

  只是不少人心里隐隐不安。

  靠杀掠统一草原,容易。

  可要守住,难。

  杀的人越多,恨察哈尔的人就越多。

  可没人敢站出来触这个霉头。

  几日后,察哈尔三万骑兵倾巢而出,向西席卷而去。

  喀喇沁部首当其冲。

  部落分散,兵力薄弱,根本挡不住察哈尔的主力铁骑。

  连丢三座大帐,部众死伤数千,剩下的要么投降,要么往西逃。

  林丹汗根本不纳降。

  敢抵抗的部落,破帐之后,男丁尽数斩杀,妇孺掳为奴隶,牛羊草场全数没收。

  铁血手段,吓得沿途小部落望风而降。

  不到十日,察哈尔骑兵就兵临归化城下。

  归化城是漠南第一城。

  土默特俺答汗所建,城内商铺林立,汉蒙回各族商人汇聚,是草原上的商贸枢纽。

  土默特部首领率部死守了三日,终究挡不住三万铁骑猛攻。

  城门告破。

  林丹汗勒马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繁华的城池,眼中尽是贪婪。

  “传本汗令。”

  他抬起马鞭,指着城内,

  “纵兵劫掠三日。”

  “敢反抗者,杀无赦。”

  “汗王!”

  旁边的副将急了,“归化城是商埠,留着商人才有税赋。”

  “抢了这一次,以后商路就断了!”

  “断就断了。”

  林丹汗嗤笑一声,满不在乎,

  “等本汗统一了漠南,商路自然重开。”

  “现在,先让弟兄们捞够好处。”

  “跟着本汗打仗,就得有甜头。”

  军令一下,察哈尔骑兵蜂拥入城。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作一团。

  商铺被砸开,金银货物被洗劫一空。

  反抗的商户、百姓,当场斩杀。

  大火烧了半条街,浓烟遮天蔽日。

  曾经繁华的归化城,转眼变成人间地狱。

  三日后,劫掠结束。

  城内十室九空,尸横遍地。

  林丹汗坐在原来土默特首领的王府里,看着堆积如山的金银、牛羊、俘虏,志得意满。

  他召集漠南右翼各部首领,强迫他们来归化城会盟。

  不来的,就派兵去打。

  来了的,必须当众盟誓,永世臣服察哈尔,每年缴纳牛羊、皮毛赋税。

  稍有不从,当场扣下,抄家灭族。

  高压之下,右翼各部表面上都服了。

  林丹汗自以为一统漠南,指日可待。

  他甚至派人去宣府,向大明报捷,要求增加支援,还要大明帮他守东线,让他放心往西收拾剩下的部落。

  骄横之气,溢于言表。

  更过分的是。

  连几个一向亲明的小部落,他也顺手给抢了。

  理由是“不遵汗令,私通大明”。

  实则就是看上了人家的草场和牛羊。

  抢完了还放话:

  大明的东西,本汗要。

  你们的东西,本汗也要。

  整个漠南,都得听本汗的。

  消息传开,草原上一片哗然。

  原本还观望的部落,彻底寒了心。

  夜幕下,阴山脚下的一处隐蔽营地。

  喀喇沁、土默特、鄂尔多斯的十几位部落首领,秘密聚在了一起。

  大帐内灯火昏暗,人人脸色沉重。

  “林丹汗就是个屠夫!”

  土默特的小首领一拳砸在案上,眼睛通红,

  “归化城多少百姓死在他手里!我们部落,青壮死了一半!”

  “再臣服他,迟早全族都要被他杀光!”

  “可咱们打不过他啊……”

  另一位首领叹了口气,语气无奈,

  “察哈尔三万主力,咱们凑起来也不到一万。”

  “硬拼,就是死路一条。”

  大帐内一片沉默。

  打不过,降了又活不成。

  进退两难。

  半响,喀喇沁的老台吉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只有一条路了。”

  众人齐齐看向他。

  “去沈阳。”

  老台吉一字一顿,

  “向皇太极称臣,请他出兵。”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骚动。

  “向后金称臣?那不是引狼入室吗?”

  “皇太极也不是什么好人!”

  “可林丹汗就在眼前,再不找靠山,我们全族都没了!”

  众人争论不休。

  老台吉猛地一拍案几:

  “两害相权取其轻!”

  “林丹汗是要灭我们全族。”

  “后金至少要的是称臣纳贡,不会赶尽杀绝。”

  “再等下去,察哈尔的刀就架到我们脖子上了!”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老台吉说的是实话。

  林丹汗的屠刀已经举起来了。

  再不找靠山,就真的晚了。

  “就这么定了。”

  土默特首领咬着牙,

  “我派亲弟弟,带我的信物去沈阳。”

  “只要皇太极肯出兵帮我们报仇,我们土默特永世臣服大金!”

  “我们喀喇沁也一样!”

  “还有我们鄂尔多斯!”

  一个个声音响起。

  仇恨压过了顾虑。

  他们恨林丹汗,胜过怕后金。

  当夜,三队使者带着各部信物,悄悄往东,直奔沈阳而去。

  没人知道,这一去,彻底把漠南蒙古推向了后金。

  也为林丹汗的败亡,埋下了伏笔。

  察哈尔这边,危机也在悄悄蔓延。

  西征一个多月,仗是打赢了,可部众也疲惫到了极点。

  连年东征西讨,牧民们早就厌了。

  打下的城池、草场,全被林丹汗和大贵族分了。

  普通牧民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得接着打仗。

  逃兵开始出现。

  先是几个,后来是几十户、上百户地往山里跑。

  底层士兵的怨气,越积越重。

  林丹汗的部下也不是没人劝过他。

  “汗王,再杀下去,草原上就没人服咱们了。”

  心腹副将私下劝他,“不如免了几个小部落的罪,安抚一下人心。”

  “不然,后方不稳啊。”

  林丹汗却根本听不进去。

  他正沉浸在“一统漠南”的美梦里,觉得反对的人都是胆小怕事。

  “不稳?”

  他斜眼瞥着副将,语气不屑,

  “有刀在,就稳了。”

  “敢逃的,抓回来就杀。”

  “敢反的,全族诛灭。”

  “我就不信,还有不怕死的。”

  副将叹了口气,退了下去。

  他知道,汗王已经听不进任何劝了。

  现在有多风光,将来摔得就有多惨。

  靠杀掠堆出来的统一,看着吓人,实则一戳就碎。

  等后金腾出手来,或者各部联起手来,察哈尔这点家底,根本撑不住。

  可他做不了主。

  只能眼睁睁看着汗王往绝路上走。

  与此同时,宣府总兵衙门。

  林丹汗西征、归化城被屠、各部密赴沈阳求援的消息,陆续摆到了黑云龙的案头。

  塘报八百里加急,送往北京。

  养心殿里,朱由校看着塘报,神色平静。

  旁边站着张维贤、孙承宗的信使,还有兵部官员。

  “林丹汗,还是老样子。”

  朱由校淡淡开口,

  “有勇无谋,刚愎自用。”

  “手里有点本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张维贤皱眉道:

  “陛下,这么下去,林丹汗怕是撑不住。”

  “右翼各部都投了后金,察哈尔就危险了。”

  “西线牵制,怕是要大打折扣。”

  朱由校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坏事。”

  他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归化城的位置,

  “林丹汗这么一闹,漠南彻底乱了。”

  “皇太极本来在慢慢拉拢各部,现在全被打乱了。”

  “各部是恨林丹汗,才去投后金。”

  “不是真心臣服。”

  “这种结盟,一戳就破。”

  他顿了顿,语气从容:

  “林丹汗这枚棋子,本来就扶不起来。”

  “能用一时,就够了。”

  “他闹得越凶,皇太极的蒙古策略就越难推进。”

  “我们正好趁这个时间,把宁锦防线夯实。”

  “等他们闹够了,我们再出手收拾残局。”

  几句话,把利弊说得明明白白。

  林丹汗残暴短视,成不了事。

  可他的西征,客观上就是在给大明争取时间。

  不用大明出一兵一卒,西线就乱成了一锅粥。

  皇太极想安稳整合漠南,没那么容易。

  张维贤恍然大悟,拱手道:

  “陛下圣明!”

  “臣还担心林丹汗将来一定一败涂地,现在看来,败了也未必是坏事。”

  朱由校笑了笑。

  “当然,也不能让他败得太快。”

  “宣府那边,铁器、茶叶照旧给。”

  “再派点教官过去,帮他练练守城。”

  “让他多撑一阵子。”

  “撑得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臣遵旨!”

  塘报被收了起来。

  漠南的血雨腥风,还在继续。

  林丹汗的野心,右翼部落的仇恨,后金的觊觎,交织在一起。

  大明站在棋局之外,冷眼旁观。

  扶弱,锄强,制衡。

  这盘草原的棋,朱由校下得越来越稳。

  林丹汗这颗棋子,哪怕最后废了,只要发挥过作用,就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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