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谷中,棘手的解毒已进行数日。

  江澜服下青义带回来的药后,一连数日,毒散得虽慢,脸色却一日好过一日。

  面上那层灰败如乌云般的死气渐渐褪去,嘴唇亦褪去乌黑,一点点变淡,直至苍白如纸。

  手臂上的毒褪到只余半指的长度后便再无退意。

  千牛闭着眼,三根手指搭在江澜腕间细细分辨脉搏。

  青崖端着杯茶坐在一旁竹椅上,杯沿送到嘴边三次,一口没喝。

  药堂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千牛睁开双眼,抿紧嘴唇摇摇头。

  “老爷,想先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好的。”

  “澜少爷的毒解了七八成,只待时机成熟便能全解。”

  “坏的呢?”

  “这毒阴毒得很,不一次性除尽,余毒便会淤积在某一处。此处不发作则已,一发作,整处必坏死。”

  青崖目光扫过千牛衣摆下露出的古籍一角:

  “时机成熟,是何时?”

  “找齐所有药材。”

  青崖:“……”

  “老爷,要我说,早知道就不该给少爷服下这半解丸。等药材找齐了一次性解完全部毒,少爷也能少受点罪。”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青崖弯腰,盯着江澜手臂上那半指残毒:

  “这毒,有没有法子将它引到别处?”

  “老爷想引到哪儿?”

  青崖不语,压力给到千牛。千牛寸寸扫过江澜身体,视线忽然定格。

  “要不……嘴巴?只是不能说话而已,不影响行动。”

  越想越觉得可靠,他自顾自点头:

  “澜少爷也识字,想说什么可以写出来。”

  “……你方才不是说,一旦发作,余毒滞留的地方会坏死。嘴坏了,他如何进食?”

  千牛:“……”

  “要不,头发?将所有铜镜收起来,给他戴个帽子,看不见就不觉碍眼。”

  千牛满意地点点头:

  “到时候就算是坏死了也于人体无害,老爷觉得呢?”

  “你这主意,是现编的,还是古籍上有据?”

  “老爷如何得知有古籍?”

  被拆穿了,他干脆将古籍大大方方掏出来:

  “上面说,辅以千年灵芝可转移到身体,可将余毒引至身体其他部位,但不包括,呃——”

  “什么?”

  “头发。”

  “……”

  青崖冷下脸,一字一顿:

  “我不管你引到哪儿,若敢损他身体一丝一毫——”

  他往后山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不介意送你去后山,跟那群东西作伴。”

  “别呀,老爷!”

  千牛抓耳挠腮,在原地直打转,目光却未离江澜半分。

  忽然,他脚步一顿,眼睛骤亮:

  “老爷!我知道引到哪儿了——既不伤身,又万无一失!”

  ——

  夜幕下的客居所,处处亮着灯,却被一种凝重的死寂笼罩。

  弦月单膝跪在地上,脑袋低垂,一言不发。

  陶也讥笑两声:

  “白天我还夸你聪明,一扭头你就给我撂挑子。你说,我如何敢重用你?”

  也是这时,他明白了林荫说的那句‘若主子对她一直持这份欣赏,想必她会更卖力些’——

  完全是胡说八道。

  思及此,他剜了眼站在一边装鹌鹑的林荫。

  林荫:“?”

  “说说吧,你是怎样被她识破的?”

  弦月依旧垂着头,脖颈处漫上一层红,涩然道:

  “属下不知。”

  陶也怔愣半晌,忽然笑了。

  他缓缓击掌,一下,又一下,掌声清脆而散漫,神色慵懒如看戏。

  可那声响落在弦月耳中,却似丧钟,一声声碾过她紧绷的神经。

  他踱步到弦月跟前,倚在桌沿,鞋尖轻挑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

  “我以为你在第一时间就该明白自己错在何处,看来是我高估你了。”

  言罢,他微微偏头:

  “林荫,送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弦月猛地一怔,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底的慌乱溢出来。

  她“砰砰”磕着响头,抖着手抓住陶也的袍角:

  “求主子网开一面,给属下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属下结草衔环,一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主子的!”

  说完又是一阵猛磕。直到额头见了血,陶也看她眼底一片红,烦躁地闭了闭眼,冲着林荫摆摆手:

  “还在看戏?你也想一起去?”

  林荫一个激灵,忙上前拽起弦月往外拖。弦月自然不肯,生拉硬拽拖带着林荫往陶也的方向扑。

  “主子,属下自断一臂,求您饶属下一命!”

  “阁律抄一百遍。”

  陶也眉心狂跳,冷冷出声:

  “还不带下去!”

  “是。”

  林荫用尽全力把弦月往外拖,低声警告:

  “闭嘴吧你,再说下去真的会没命的。”

  “你滚开,我要求主子饶命,唔唔——”

  弦月被拖走了,陶也恨铁不成钢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再来几个这样的属下他怕是要英年早逝。

  院中的林荫感到手心传来阵阵湿意,他怔住,下意识松开了弦月,抿唇:

  “你哭什么?”

  “你临死前你不哭?”

  她不讲究地抬袖拭泪,抽抽搭搭:

  “我二十了,连男人的手都没摸过、嘴都没亲过,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林荫:“……”

  好嫌弃。

  见她张大了嘴还要嚎,林荫一巴掌糊在她后脑勺:

  “净胡说八道!你——”

  “站住!”

  一声清脆的暴喝自院外传来,林荫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拔腿就往外跑。

  院外小道上四个人影你追我赶跑远,最后一个停停跑跑的身影异常熟悉。

  “是宋姑娘,要不要追?”

  弦月眼神炯炯请示林荫,视线不时扫向远处,早把临死的惊惧抛在脑后。

  “追。”

  两人一前一后陷入夜色中。前方泼辣的怒骂声随风传进两人耳中。

  “淫贼,姑奶奶最后警告你一次,放下小青,这将是你最后的退路!”

  “我呸,就你这泼辣无状的样儿,我实在是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谢庄主的亲生女儿。”

  江焰拎着寂渺脚下生风,跑得飞快:

  “我为谢庄主有你这种丢人现眼的女儿而感到羞耻!”

  “二小姐,您误会了,那不是什么小青,那只是小的在路边随手捡的竹叶青,不是二姑娘丢的那条。”

  青琐追在谢玉城身后,也不管她信不信,只一味解释:

  “别追了,二小姐。来者是客呀,若是被庄主知晓了,您定会受罚的。”

  谢玉城扭头怒斥一声:

  “闭嘴!”

  “哎呀,你们跑慢点,我追不上。呼呼——”

  宋尽夏弯腰,一手杵着腰窝,一手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摇,喘得半死不活:

  “没人性……明知道我武功差,一个个的还跑这么快……”

  “需要帮忙吗?”

  极其陌生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她瞬间不喘了,僵硬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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