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汉中的大军,还没洗尽征尘,邺都的另一场大戏,已悄然开场。

  建安二十一年春,劝进的表文,雪片一般飞入尚书台。文武百官或揣着拥立的心思,或慑于魏公的威势,异口同声,都说天下三分、益州未平,非进王爵、加重权柄,不足以镇抚四海。

  朝堂之上,一片称颂声里,有一个人,站了出来。

  崔琰,字季珪,清河名士,当着满朝文武,捧笏直言:"明公兴义兵、诛暴乱,匡扶汉室,功业虽盛,终为汉臣。王爵之封,上违祖制,下失人心,琰窃为明公不取!"

  曹操高坐堂上,看着这个不识时务的老臣,脸色一寸寸沉下去。他没有当场发作,只在散朝之后,使人罗织罪名,把崔琰下了大狱,剃了须发,罚为徒隶。崔琰在狱中辞色不挠,数日之后,一道赐死的诏书,送进牢狱。

  那位清河名士从容自缢。

  与他交好的尚书仆射毛玠,为此伤叹,也被废黜于家,郁郁而终。

  崔琰一死,许都那些暗中串联的人,再按捺不住。少府耿纪、司直韦晃,在许都举事,想奉天子、讨魏公。然而曹操早张好了网,叛乱一夜即平,耿纪、韦晃、黄奎并其党羽,尽数夷了三族。

  他像一个看着蛛网上的飞虫,自己撞上来的人,耐心等了许多年,终于,一网收尽。

  ——

  崔琰死后,荀彧独自坐在灯下,坐了很久。

  崔季珪死了,耿纪、韦晃死了。

  他这些年替自己开解的话,一句一句,都在耳边冷笑——他说曹操是霍光,不是王莽;他说丞相、魏公,不过乱世权宜;他说只要王爵那道线不破,缰绳就还在汉室手里。

  可如今,丞相不够,魏公不够,王爵已抬到了眼前。那么王爵之后呢?

  "我得去见裴公子。"荀彧猛地起身,"有一句话,我必须问他最后一次。"

  他披衣出帐,顶着夜风,走进那座他再熟悉不过的营帐。

  裴琰正靠在榻上,见"诸葛军师"深夜来访,有些意外。荀彧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寒暄,他在榻前坐下,直直看着裴琰,开门见山。

  "公子,从前我问你,曹操可曾篡汉。你说,他到死,都没有。"荀彧的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今夜我不问他。我问你——他的儿子呢?曹操没有称帝,那他的儿子,可曾称帝?"

  裴琰怔住了。

  他终于低声道,"曹操死后,他的嗣子曹丕,逼天子禅让,受了汉禅,改了国号。"

  荀彧闭了闭眼。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裴琰面前。

  那是一枚玉佩。玉色温润,雕的是一匹骏马,昂首嘶风,神骏异常。

  "这是你初到营中那一夜,身上携带的。"荀彧看着他,"我替你收了许多年。如今,该还给你了。"

  裴琰茫然拿起玉佩,只觉触手温润,心头却莫名地,狠狠一跳,像有什么记忆涌上心头。

  "军师,这玉……"他皱起眉。

  荀彧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裴琰一眼,站起身,走出帐去。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道惊雷,劈在裴琰头顶——

  荀彧的声音远远传来,"它是司马家的东西。裴公子,你也不是裴琰。你是河内温县,司马家的二公子——司马懿,字仲达。"

  帐帘落下。

  裴琰握着那匹骏马玉佩,如遭雷击,呆呆地坐着。

  忽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从他脑中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名字、声音,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涌来。他闷哼一声,抱着头,从榻上滚落,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

  荀彧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府邸。府中静悄悄的,案上,摆着一只魏公方才着人送来的食盒。

  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伸手,打开食盒。里面空空如也。

  荀彧看着那只空食盒,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喃喃道,"空盒至此……彧,终无汉禄可食了。"

  他对着许都的方向,整衣,正冠,深深下拜,一拜,再拜,三拜。

  他想起初平二年,自己弃了袁绍,东归曹操。曹操闻讯大喜,亲自出迎,执着他的手,说出那句"吾之子房也"。那一夜的知遇,他用了往后二十余年,一寸一寸,还到了今日。

  这位被曹操称为"吾之子房"的王佐之才,在空食盒前,服下了藏在袖中的毒药,端坐在案后,溘然长逝。至死,他都端端正正,朝着大汉天子的方向。

  ——

  裴琰这一病,来势汹汹,高热不退,水米不进,昏昏沉沉,时哭时笑。

  消息报上去,曹操亲自来了。

  他没有惊动旁人,屏退左右,在榻前坐下,看着这个烧得满脸通红、气若游丝的人,沉默良久,终是又换上了那副"刘皇叔"的神情,轻轻开口——这是他最后一次,为这个人,扮刘备。

  "裴公子,你醒醒。"他低声道,"备……还有最后一事相问。你说,魏国的天下,日后,究竟是个什么了局?"

  裴琰艰难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聚了聚,像是认出了"刘皇叔",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魏国……"他气若游丝,一字一字,却清晰得可怕,"魏国,不会亡在刘备、孙权手里。它会亡在……自己人手里。"

  "曹贼的幕府之中,有一位智谋过人的士族子弟。他会辅佐曹操的继承人,登上世子之位;新公子继位之后,他把持权柄,外掌大军,内据朝堂,再靠着他身后那一整个士族门阀,一代一代,把这曹魏的江山,蚕食干净。"

  "最后,他的子孙,会受魏禅,另立国号,叫做——晋。"

  曹操心头剧震,猛地俯下身:"此人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裴琰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缓缓勾起一个古怪的、近乎讥诮的笑。

  "名字……"他喃喃道,"在曹操梦中!"

  "曹操晚年常常做梦,他会经常梦见三只羊,在一个食槽里低头吃草!"

  ——

  三羊同槽。

  曹操浑身一震。

  他确实,反复做过那样一个梦。梦里有三只牲畜,凑在一只食槽边,埋头啃食,啃得那槽中干干净净。他一直以为,那是三匹马——"马"食"槽",是马家要吞了他曹家。

  所以这些年,他对姓马的,始终存着一分说不清的戒惧。

  马腾父子,终究死在了他的刀下;马超,也被他逼得身死南郑。

  可杀尽了马家,那梦,却还在做,那三只牲畜,他怎么也看不真切。

  "你是说……"曹操盯着裴琰,声音发紧,"那梦里的,是三只羊?"

  裴琰喘着气,眼神却幽深如井,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算计,"曹操以为是马,所以才执意要杀马腾父子,而他自己也记不清自己的梦了,梦里的,是羊,头上有角的羊。"

  "是马,还是……羊?"

  羊。

  曹操的头,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疼了起来。多年的头风,在这一刻轰然发作,像有一柄凿子,在他太阳穴里,一下一下,狠命地凿。

  他抱着头,眼前阵阵发黑,神识昏乱之间,那个本就模糊的梦境,被"羊"这个字,猛地拽偏了——

  羊……杨……

  他想起了杨彪、杨修父子。

  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与汝南袁氏齐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杨修就在他的幕府之中,绝顶聪明,屡屡能提前看穿他的心思,又一心辅佐曹植,夺嫡争位。杨修"阔"门、解"合"字、一人一口酥,桩桩件件,都把他这位主公的心思,看得透透的。

  这样一双眼睛,又一心向着曹植,如今子建对他言听计从。

  若他百年之后,杨修架空曹植而起,以杨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的门阀之力,朝局,还能是他曹家的吗?

  病中的曹操,越想越惊,越惊越疑,那个梦与"杨"字,在昏沉的脑海里,彻底缠成了一团。

  "是羊……"他满头冷汗,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食槽的,是羊……"

  他撑着榻沿,踉踉跄跄站起身,再不多看裴琰一眼,转身冲入夜色。

  数日后,一道令下。

  太尉杨彪、丞相主簿杨修,以"交构诸侯、图谋不轨"的罪名,同日下狱,同日处斩。弘农杨氏,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门阀,被一刀,斫去了顶梁。

  杀了杨氏,曹操召集群臣,当众立下世子。

  ——魏王世子,次子曹丕。

  那位揣度过曹操无数心思、却终究算错了自己结局的杨修,到死都不知道,怎么自己会被如此冤杀。

  ——

  杨彪、杨修的人头落地,裴琰的那场大病,也终于,退了烧。

  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守在榻边的司马孚喜极而泣,问他:"二哥,您可算醒了!你还有记忆吗?你还认得我吗?"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再没有半分往日的跳脱。

  "叔达?"他微微蹙眉,像是这个问题,本就不该有第二个答案,"我记得呀,我乃河内温县,司马懿,字仲达。"

  裴琰,消失了。

  那个来自两千年后、为季汉痛哭、为刘关张疯狂、张口闭口"匡扶汉室"的蜀粉,像一场大梦,醒了,散得了无痕迹。留在这具躯壳里的,是司马家二公子,司马懿。

  只是偶尔,在无人的夜里,他会莫名地,对着某个方向出神,心头空落落的,像忘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又像,丢了一个极亲近的人。

  他想不起来。

  ——

  就在司马懿归位的这些日子,另一个老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贾诩病了。

  这位一生算无遗策、被人称作"毒士"的老人,在病榻上,谁也不见,唯独让人,去请曹操。

  曹操来的时候,贾诩已经很虚弱了。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曹操,忽然,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攥住了曹操的衣袖。

  "丞相……"他喘着气,"老臣当年,可曾劝过您……对那个人,不可生爱才之心,不可轻易放过?"

  曹操沉默。

  "老臣今日,再劝最后一次。"贾诩盯着他,一字一句,"战国时,魏相公叔痤临终,劝魏王,说卫鞅此人,要么用他,要么杀他,万不可放他走。魏王不听,放跑了卫鞅。后来,卫鞅入秦,变法强秦,回过头,把魏国,逼得迁都避锋。"

  "司马懿,就是您的卫鞅!"贾诩的声音,骤然尖利,"丞相,下狠心,杀了他!"

  "万一……他哪天,又变成了裴琰呢!"

  曹操久久不语。

  他明明,有一万个理由,该杀。

  可又想起来这些年来,裴琰的才华与功劳。

  "文和。"许久,曹操轻轻抽出衣袖,替贾诩掖了掖被角,"孤……知道了。"

  贾诩看着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无尽的忧虑,缓缓阖上了眼。

  而曹操,到底没有杀司马懿。

  他只是下令,将司马懿送回温县,不予官职,不使参政,不令掌兵,像收起一柄太过锋利、却又舍不得丢弃的刀。

  ——

  贾诩死后,曹操的身子,也一日坏过一日。

  刘备跨有荆、益,关羽虎踞襄樊,孙权据守江东,外敌环伺,而他,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他把曹丕召到病榻前,交代了许多军国大事,唯独,没有提"裴琰"一个字——那个他藏了一辈子、连儿子都不能知晓的秘密。

  他只在最后,握着曹丕的手,反复叮嘱:"司马懿这个人,你可以把他留在身边,做个咨询之臣,问计问策,皆可。"曹操的声音,沉重而疲惫,"唯独一条——不可让他参政,不可让他掌军。你……记住了吗?"

  曹丕含泪应下。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病逝于洛阳。

  这位一生"挟天子以令诸侯"、平吕布、灭袁绍、定马超、却终究没能一统天下的魏武王,到死,都没有,亲手坐上那张龙椅。

  ——

  曹操一死,曹丕嗣位为魏王、丞相。

  他面对的,是刘备在益州、襄樊的步步紧逼,是孙权在江东的虎视眈眈。军情如火,满朝文武,竟一时找不出一个,能在西线挡住刘备的帅才。

  他想起了司马懿。

  他对于他之前的事迹不是很清楚,但他知道,父亲是听了他的一番话,才杀了杨彪杨修,改立自己为世子,那么,这个司马懿,就是自己的最大功臣。

  于是,他召来司马懿,让他随侍身边,不任官职,只做一个咨询之臣。

  黄初元年,在司马懿的背后谋划下,曹丕受了汉禅,登基称帝。

  并用司马懿之策,挡住了刘备孙权的北伐攻势。

  而曹丕却敌不过自己的寿数,七年后,曹丕病重。

  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他只得违背父亲的教诲,力排众议,决心起用司马懿,拜为都督,命他总领雍、凉二州兵马,西御刘备。

  那道"不可参政、不可掌军"的遗命,到底,被曹操的儿子,轻轻,拂到了一边。

  ——

  雍凉,渭水之畔,屯田连阡接陌。

  司马懿一身甲胄,在新筑的都督行辕中,查阅各处军屯的图册。随军文吏,引着一个年轻的屯田小吏,进来禀报秋收的数目。

  那小吏低着头,抱着简册,快步上堂,刚要开口,一抬眼,正撞见堂上那位新都督的脸。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简册"啪"地掉在地上。

  那是一张他在梦里、在无数个日夜,都再熟悉不过的脸。

  "先……"邓艾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那一个"生"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堂上,司马懿看着这个失态的年轻小吏,不知为何,心头也是没来由地,狠狠一动,像有一根沉睡了许多年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又黑又瘦、却双目灼灼的脸,竟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与亲近,仿佛,他们本该,极熟,极熟。

  "你叫什么名字?"司马懿听见自己,温声开口。

  "在、在下……邓艾,字士载,屯、屯田校尉。"邓艾结结巴巴,死死盯着他,一眨不眨。

  司马懿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邓艾,士载。

  他看着邓艾,忽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邓艾望着那个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慌忙低下头去,胡乱地抹了一把,肩膀,一耸一耸。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先生好像,还在;又好像,再也,不在了。

  司马懿起身,走下堂,弯腰,替他拾起地上的简册,拍了拍尘土,递回他手中。

  "邓校尉,"他望着帐外连绵的屯田与远山,忽然,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话,"过两日,你随我,去一趟天水。"

  邓艾一愣,泪眼模糊地抬头:"天、天水?去……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司马懿缓缓道,唇角,那点笑意,更深了些,"我带你,去认识认识——你未来的,小师弟。"

  "小师弟"三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旷的堂中。

  邓艾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他,泪,又一次,无声地,淌了下来。

  帐外,渭水东流,长风掠过千里屯田,而司马懿将开创一个崭新的,比历史上的晋朝更光明,更强大,更长久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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