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陇望蜀的大军压境,蜀中的第一场血战,在葭萌关前,骤然打响。

  刘备得了刘璋的急报,没有半分迟疑,尽起荆州入援的精锐,以庞统为军师,黄忠、魏延为先锋,抢在曹军之前,进驻葭萌。

  "同宗的基业,备不能坐视。"大军过关时,刘备勒马回望,只说了这一句。

  他面对的,再不是另一个天地里那个受邀去打张鲁的从容局面,而是曹操麾下刚刚吞下汉中、士气正盛的虎狼之师。

  血战,从一开始就没有半分花哨。

  曹军先锋,是夏侯渊。虎步关右、善攻坚城。关外日夜擂鼓,云梯、撞车、井阑,一浪接一浪地拍上来。关上荆州军据险死守,滚石擂木,泼油纵火,把关前的山坡,铺成了黑红色。

  庞统披甲登关前,对刘备深深一揖。

  "主公,关可破,志不可夺。"他神色平静,"统若有失,主公但守雒城,诸葛军师的援兵必至,蜀中必有转机。同宗之诺,不可负;匡汉之志,不可坠。"

  刘备心头一沉,欲待阻拦,他已转身披甲,登关督战。

  这位往日里恃才傲物的凤雏,临阵之时,竟是出奇地沉静。

  哪一面墙吃紧,他便往哪一面墙去,调度弩手、补修垛口、安置伤兵,井井有条。关上将士见军师亲冒矢石,军心复稳,硬生生把曹军最凶的三日攻势,顶了回去。

  到第四日,变故陡生。

  夏侯渊在关下督阵,望见关楼之上,有一人素袍染血、指麾自若,身旁旗号隐约是个"庞"字。他二话不说,夺过身边亲兵的硬弓,又令左右弩手数百,专望那一处关楼,齐射。

  一轮急雨般的弩箭罩上去,关楼上的旗杆应声而折。

  庞统身中数箭,身子晃了晃,犹自扶着垛口,喝令左右"守……守住……",话音未落,又一箭贯胸,这位算无遗策的凤雏,仰面倒下,从关楼之上,坠了下去。

  "军师——!"

  关上的刘备,眼睁睁看着那袭素袍坠落,目眦欲裂,几次要扑向垛口,都被左右死死抱住。

  主将一亡,关防震动。

  曹军趁势蚁附登城,荆州军再也支撑不住,关城遂破。

  溃败之际,须有一人断后。

  魏延站了出来。

  "主公先走!"他提刀立马于狭道之上,回头吼了一句,"魏某这条命,在长沙就是主公的了!今日,还给主公!"

  他领着本部数百亲兵,死死堵在山道上,硬是把许褚那支追得最凶的铁骑,挡了一炷香。

  刘备与一众残兵,这才得以脱走,退向雒城。

  狭道尽头,许褚杀到。

  两员悍将,在乱军之中硬碰硬,刀来刀往,血花四溅。魏延本已血战半日,身被数创,渐渐力竭,却半步不退,直到许褚那口大刀,借着马力劈落,他才拄刀而跪,怒目圆睁,骂声未绝,气绝身亡。

  许褚收刀,望着这个挡了他半日的敌将,竟也沉默了一瞬,令左右:"好生埋了。是条汉子。"

  ——

  葭萌虽败,刘备退守雒城,刚刚折了军师和大将的他,悲愤之下,怒气更盛。

  "雒城在,备在。"他立于城头,朝着三军,声嘶力竭,"曹贼要入成都,先从备的尸首上踏过去!"

  蜀中诸将,这一回,是真的被这位同宗皇叔打动了。

  张任、吴懿、严颜全力率军支援刘皇叔。

  曹军自葭萌南下,本想一鼓作气,却在雒城之下,碰了个结结实实。

  任凭关外如何叫阵、强攻、掘壕,城中只是死守。张任还几次趁夜缒城,烧了曹军的攻城器械。老将严颜须发皆白,巡城却从不落人后,他把蜀中积了多年的硬弩搬上城头,对左右道:"老夫这把年纪,尚且宁死不降,尔等正当壮年,岂有退理?"吴懿则把成都的存粮、伤药,源源不断送进城,任凭曹军如何抄掠粮道,城中三日一粮,从未断绝。

  这一守,便是整整三个月。

  雒城的城墙被血浸得发黑,却始终,没有倒。

  ——

  蜀中成了胶着,另一条战线上,为了替刘备分担,关羽动了。

  他自提荆州精锐,誓师北伐,浩浩荡荡,杀奔襄阳、樊城,把曹仁的守军,困在了城中。

  军报传到南郑,曹操一面令蜀中的夏侯渊加紧攻雒,一面点齐七军,以于禁为将,庞德为先锋,又令徐晃引一支精兵为后应,星夜驰援曹仁。

  "关羽骁锐,不可轻敌。"曹操叮嘱,"七军北上,先解樊城之围。"

  部署已定,他却想起裴琰曾反复念叨的那桩"后事"——关羽北伐、威震华夏之时,孙权会派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擒杀关羽,孙刘联盟,就此决裂。

  "孤如今,何不顺水推舟?"曹操目光闪动。

  他要下一记血本。

  于是,他召来熟悉东吴内情、曾在江东做过豫章太守的华歆,命他为使者,持节东行。

  "你去告诉孙权,"曹操一字一句,"孤如今虽只居魏公,却可表奏天子,先封他孙权为吴王,割江南之地,与之共讨关羽、同分荆州。孤如此礼遇,他一个江东小儿,岂有不称臣之理?"

  华歆领命,带着吴王金印与诏书,踌躇满志,东渡而去。

  ——

  江东,建业。

  华歆登堂,当着孙权与满堂文武,展开诏书,金印捧上,说魏公如何推诚,表奏天子,封至尊为吴王,共击关羽,永结和好。

  话音落下,朝堂上先是一静,继而,张昭出列。

  "主公,"张昭拱手,语气郑重,"以老臣之见,吴王之封,可受。曹操势大,刘备困于蜀中,关羽孤军北伐,其势难久。受封称藩,可保江东六郡,免动干戈,此乃万全之策。"

  华歆捻须而笑,只道事成。

  孙权高坐堂上,看着那方金印,又看了看张昭,忽然,慢慢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拔出佩剑。

  "子布先生,你忘了。"孙权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砸在每个人心上,"建安十三年,曹操南下,也是这满朝一片请降之声。那时,孤砍了这案角,说再有言降者,有如此案!后来,有公瑾在,有刘备的援军在,赤壁一把火,才烧出了我江东这些年的太平!"

  他猛地转身,剑光一闪,"咔嚓"一声,又砍去了案几的另一个角。

  "如今,曹操进军蜀中,我妹夫刘备在雒城替同宗挡刀,关羽在襄阳北伐支援。"孙权持剑而立,目光扫过满堂文武,"这个时候,让孤去偷袭盟友、背后捅刀,去换一个吴王的封号?此等鼠辈勾当,孤做不出来!"

  "有诸位文武在,有这江东十万水师在,我东吴,依旧誓死不降!"他剑锋直指,"再有敢言降者,有如此案!"

  满堂寂静,继而,武将班中,吕蒙、陆逊、甘宁、周泰,齐齐出列,甲叶铿锵,轰然应诺。张昭面红耳赤,默然退回班中。

  孙权当即下令:"吕蒙、陆逊,率水师溯江而上,入汉水,与关羽并力,击破曹军!"

  "喏!"

  他又厉声叮嘱:"借荆州的帐,等打赢了曹操我再跟我那个皇叔妹夫算,在此之前,我军绝不涉足荆州!吕蒙、陆逊,此去是助盟友,也是保江东。水师但听关羽调遣,不得争功,不得生隙。谁若还敢在背后动歪心思,军法从事!"

  处置完毕,他这才转过身,看向怔在当场的华歆。

  "华大夫,"孙权冷冷道,"你回去告诉曹操——这吴王,是他大魏的吴王,孤不稀罕。"

  华歆强自镇定:"将军可想清楚了,斩使便是绝了和谈……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你华歆又不是使者!你是我江东的叛徒!孤今日,就在这惩治江东叛臣!”

  孙权收剑入鞘,挥了挥手,"这吴王,孤不做。至于你——拖下去,斩了!"

  两名甲士上前,架起面无人色的华歆,拖出殿外。须臾,一颗头颅,连同那方吴王金印,一并送回了江北。

  ——

  江东既已明志,荆襄的战局,陡然逆转。

  建安二十四年秋,汉水流域阴雨连绵,连日大雨,河水暴涨。

  关羽早已备下战船,又看准了地势,掘开上游堰口。滔天洪水,一夜之间,把于禁七军扎在低洼处的连营,尽数吞没。

  这一回,关羽的侧后,再没有那柄捅向盟友的刀。

  东吴的楼船,在吕蒙、陆逊的率领下,恰好赶到,与荆州水军水陆合势,樯橹如林,鼓噪而进,把困在汪洋里的曹兵,围了个水泄不通。

  平地水深数丈,于禁与三万将士退无可退,登上高坡,望水而泣,终于面缚请降。这位随曹操起兵三十年、持军严整的五子良将,跪在了齐膝的泥浆里。

  先锋庞德,却不肯屈。他披甲执刃,从清晨战到午后,箭尽便短兵接,部下或死或降,他独自格斗,夺船欲奔樊城,船覆落水,才被生擒。关羽敬他是条汉子,亲自解缚劝降,庞德瞋目怒骂:"魏王带甲百万,威震天下;汝主刘备,庸才耳!我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关羽长叹,挥泪斩之。

  水势未退,两军合力攻城。樊城守将曹仁在城头中箭,重伤呕血,左右劝他弃城北走,他拔箭啖血,兀自死守,奈何援军已溃、孤城难支,终于在一个雨夜,被部将拼死护着,焚了城北屯粮,且战且走,重伤逃回宛城。

  徐晃领着后应的一支兵,未及赶上七军之败,只得在宛城一线,收拢溃卒,深沟高垒,再不敢轻进。

  襄阳、樊城,一朝易手。关羽立于樊城城头,望着脚下汪洋与江东樯橹,那威震华夏的赫赫声威,这一世,是两家盟友并肩打出来的。

  ——

  败报与噩耗,几乎在同一个月,摆上了曹操的案头。

  东线折了七军、丢了襄樊,使者华歆有去无回;西线那座围了三个月的雒城,也终于,生出了变数。

  破局的,是法正的眼。

  两军相持日久,曹军主将夏侯渊,性子刚烈,常亲率轻兵,出击、补栅、追敌。法正在高处把这脾性,看了个透,定下一计:以身为饵,诱他轻出。

  请战做饵的,是老将黄忠。

  "某老矣。"白须苍苍的黄忠,按着刀,声如洪钟,"军师在葭萌关下,是夏侯渊的箭;今日,便让某这把老骨头,替军师讨回来!"

  次日,黄忠引一支兵,大张旗鼓,去烧夏侯渊寨前的鹿角,佯作轻敌。夏侯渊在营中望见,果然按捺不住,只带了数百亲兵,便飞马下山来争。

  法正在山上,看着那数百人进入谷地,将令旗,狠狠劈下。

  "可击矣!"

  鼓声骤起,伏兵四出。张飞、赵云两军,自两翼掩杀,把夏侯渊那数百亲兵,裹在了垓心。

  乱军之中,冲在最前的黄忠,迎面正撞见夏侯渊。两马相交,黄忠不顾性命,一刀逼开对方枪势,自己也被夏侯渊亲兵的长矛,洞穿了身躯。他死死攥住马缰,不肯倒下,趁着那电光石火的一瞬,刀锋已重重劈落。

  夏侯渊连人带甲,坠于马下。

  "军师……"黄忠浑身浴血,扯出一个笑,"某……替你……讨回来了……"话音未落,这位老将连同他身下的敌将,一道扑倒在血泊里。

  为饵的黄忠,与被诱的夏侯渊,同归于尽。

  主帅一死,曹军西线的主心骨,轰然折断。

  ——

  两线皆挫,曹操亲提大军,自南郑出,赶到雒城时,摆在他面前的,是夏侯渊的灵柩、溃散的诸营,和刘备据险不战、只遣游兵截粮的铜墙铁壁。

  相持月余,魏军粮草不继,逃亡日众。

  某一夜,护军来请夜间口令。曹操对着案上一碗冷透的鸡汤,看着汤里那块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肋骨,沉默良久,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鸡肋。"

  丞相主簿杨修在帐外闻令,心头一动。他揣摩透了曹操的归意,却没有像旁人那般自作聪明、张扬收拾行装,而是悄悄去见了三公子曹植,低声点拨了几句。

  次日,曹植入帐,从容进言,说大军在外,师老兵疲,刘备据险、关羽新胜,不如暂退汉中,蓄势再举,又把退兵的方略、粮草的安置,说得头头是道。

  曹操听罢,盯着这个儿子,目光复杂,半晌,竟点了点头。

  "植儿能体察大势,甚好。"他叹道,随即传令,徐徐拔营,退出蜀中,还军长安。

  帐外的杨修垂手而立,恭谨沉默,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这一回,他只把台阶,悄悄递给了公子。曹植公子在夺嫡中,已处于不败之地!

  ——

  战后,刘璋亲率蜀中百官,出成都百里,迎接刘备。

  这位暗弱了一辈子的益州之主,在庞统、魏延、黄忠的灵前,老泪纵横,握住刘备的手,久久不放。

  "非玄德公,益州已为曹贼所有。"刘璋泣道,"璋守土无状,这益州牧,本就该让给真正守得住它、也配守它的人。"

  他当日便上表,将益州牧之位,让与刘备。刘备再三推辞不过,最终受了州牧之印,却仍尊刘璋、厚待蜀中旧臣,与之共治益州,屯兵于葭萌关一线,北拒曹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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