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月白男装,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手里端着一盏茶,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册子。

  听见门响,那人抬起头来。

  苏沉筠一看那张脸,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人肤色白净,眉眼细长,下巴线条柔和,脖子上光光滑滑,没有喉结。

  方才远远看着像是个清秀的年轻公子,走近了一瞧,分明是个女子。

  苏沉筠在她对面坐下来,开门见山。

  “姑娘找我有事?”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只是怕惹到贵人,所以不敢多说罢了。”

  那人低头笑了一声,把手里那盏茶搁下,朝苏沉筠拱了拱手。

  “沈清月,京城来的,做点小买卖。”

  苏沉筠看着她,没接话。

  沈清月也不绕弯子,把那本册子往苏沉筠面前推了推。

  “我留意你有些日子了。酱肉包子、酸菜豆花汤、豆沙果子、姜枣茶,一样接一样,从来不重样。

  边关会做生意的不少,可把普通的东西都研究出花样来的,你倒是第一个。”

  苏沉筠扫了一眼那本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每日出摊的时辰、卖的东西、大致的进项,记得很详细。

  “你查我?”

  “做生意的人,总得把底摸清楚。”

  沈清月笑了笑方道:

  “我想跟你合作,不过——”

  她把册子合上,抬眼看着苏沉筠。

  “你这些东西,在边关卖卖还行,拿到京城去,就有些不够看了。”

  这话真实得有些刺耳,可苏沉筠知道,这人特意寻自己这么一遭,必定不是为了和她说这么几句话的。

  于是她没说话,等着沈清月往下说。

  “我这次来边关,就是想找点新鲜东西带回去。你有潜力,可你眼下做出来的这些,还不够。”

  沈清月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给你五天。五天之内,你用边关能找着的食材,做出一道上得了台面的吃食来。”

  沈清月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没从她眼中看出怯弱之意,瞬间更多了几分兴趣:

  “你要是能做出来,我就跟你合伙买下你能给出的所有方子,价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要是做不出来,那就当我今日没来过。”

  苏沉筠没急着答话,低头想了想道:

  “方子可以给你,但我不卖断。”

  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做出来?

  沈清月挑了挑眉,问道:

  “什么意思?”

  “方子你拿去用,我不插手你京城的生意。可边关这边的买卖,得是我的。”

  沈清月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兴味。

  “边关能有多大买卖?”

  “现在不大,往后可不一定。”

  沈清月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就这么定。”

  她站起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搁在桌上。

  “这个你拿着,往后有什么事,去城南那间酒楼找我。我不常在,可你若是到了,自然有人接应。”

  苏沉筠拿起铜牌,掂了掂,收进袖子里。

  “那就五天后见,记得带好合约。”

  沈清月笑了: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苏沉筠下了楼,出了酒楼,往家走。

  一路上她摸着袖子里那块铜牌,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利弊。

  沈清月这个人来路不明,可至少眼下对她没有恶意。

  她那些方子,放在自己手里,一时半会儿也铺不开那么大,借沈清月的手往京城走,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至于往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回到家,裴屹正在院子里劈柴,见她回来,问她怎么比平日晚了。

  “路上绕了绕。”

  她没提茶馆的事,也没提酒楼的事。

  她不觉得有什么事都必须得跟家里头坦白,更何况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倒不如等成功之后再通知他们。

  另一头,孟家这几天又不太平。

  自从苏婉凝被骗了银子之后,连着消沉了好几日。

  孟母天天在院子里骂,孟春华也时不时地阴阳怪气两句。

  孟知远倒没说什么,可越是不说,苏婉凝心里越没底。

  这天早上,她忽然又活泛起来。

  她想起前世在京城时,听人说过边关缺药材,尤其是治冻疮的、治外伤的。

  边关冬天长,将士们守城,十个有八个长冻疮,军营里配发的药根本不够用。

  她想着,苏沉筠那冻疮膏能卖钱,她也能弄。

  于是她四处打听,问哪里能进到便宜的药材。

  问了几日,还真让她问着一个人。

  是孟春华在外头听来的消息,说城西有个药铺掌柜,手里有一批去年的陈药,便宜出。

  苏婉凝揣着最后一点私房钱去了。

  那药铺开在城西一条偏巷子里,门脸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瘦老头,眯着眼睛打瞌睡。

  苏婉凝进去的时候,那老头抬了抬眼皮,打量了她一眼。

  “买药?”

  “听说你这有陈药,便宜出?”

  老头上下打量她一遍,没急着答话。

  他在这条巷子里开了二十年的药铺,什么人都见过。

  眼前这个小娘子,穿得还算齐整,可脸色不好,眼底青黑,一看就是这些日子没少折腾。

  手里那点银子,怕是最后的家底了。

  他向来对症下药,对人也是一样。

  对有钱人有有钱的卖法,对穷人自有节俭的卖法。

  “有。”

  老头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布包,解开绳子,露出里头一包药材:

  “去年的存货,搁着也是搁着,你要的话,三百文全拿去。”

  苏婉凝翻了翻,里头有艾草、有忍冬藤、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干叶子。

  她觉得跟冻疮膏要用的那几样差不多,也没细看,就全买下了。

  老头收了钱,看着她把药包好抱走,摇了摇头。

  那包药确实是去年的存货,可搁得太久,有几味已经发了霉。

  他本来打算扔的,没想到还真有人买。

  苏婉凝抱着药回了家,当天晚上就熬了一锅。

  她也没舍得拿自己试,就逮了院子里一只生了冻疮的鸡,趁热敷在鸡爪子上。

  结果第二天,那只鸡的爪子肿得跟萝卜似的,没两天就死了。

  苏婉凝盯着那只死鸡,气得浑身发抖。

  那点私房钱,全打了水漂。

  她蹲在灶房里,攥着那包药材,指甲掐进掌心里。

  苏沉筠,都是苏沉筠!

  她那边生意红火,自己这边处处碰壁,凭什么老天对她这般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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