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象神兽在灰雾塔门口趴了三天。

  金龙盘在塔左边的空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凤凰蹲在塔右边的花海里,翅膀偶尔扇一下,花瓣跟着飘起来,落得满地都是。玄武趴在塔后院的莲花池边上,壳上长出了青苔,看起来像是打算在那住一辈子。白虎蹲在塔门口,像只大猫似的,谁路过都拿眼睛瞥一下——但从来不吼,安安静静的。

  路登这三天过得挺充实。

  第一天,他给四只神兽各泡了一杯无味魔药壶里倒出来的水。金龙喝了一口,龙须抖了三抖,然后整条龙都开始发光——鳞片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像是镀了一层。凤凰喝了一口,羽毛直接从火红色变成了七彩的。玄武喝了一口,壳上的纹路全变了,变成了跟路登肋骨上那朵莲花一模一样的图案。白虎喝了一口,直接打了个喷嚏——喷出来的是风刃——把塔门口的石狮子削掉了一个耳朵。

  路登:“……“

  白虎用爪子捂住脸,看起来很愧疚。

  路登摸了摸它的脑袋:“没事,石狮子本来也丑。“

  第二天,骨无言从外面回来了。他真的去找了根骨头——不是自己的,是从后山捡了一根野兽的腿骨。他蹲在塔后面雕了整整一天,雕出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花是雕出来了,但骨头没“开“。骨无言盯着那朵歪花看了半晌,然后走到路登面前,很认真地问了一句:

  “小师弟,你那肋骨上的莲花——能给我掰一小片吗?“

  路登撩开袍子,露出肋骨上的神金莲花。莲花已经蔓延到了第六根肋骨,白光比之前更亮了,隔着衣服都能透出来。

  “五师兄你要多少?“

  骨无言伸出两根手指:“就这么——指甲盖大的一小片。“

  路登用指甲掐了一下花瓣边缘。花瓣软软的,但掐不下来。他试了一下用力——

  “嗤。“

  一小片神金从莲花边缘脱落了。路登捏着那片比指甲盖还小的白色晶片,递给骨无言。

  骨无言双手接过,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他转身走到塔后面,把那片神金嵌进了自己雕的那朵歪花里——

  “嗡。“

  歪花亮了。

  不是神金那种刺眼的白光。是一种温润的、柔和的白。花从骨头上“活“了过来——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虽然形状还是歪的,但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有心跳。

  骨无言站在那里,盯着那朵花,眼眶红了。

  “开了。“他低声说,“真的开了。“

  第三天,路登在塔门口晒太阳。

  这是他每天的固定节目。上午练完魔法——不管是剑意还是炼金还是种花还是下棋还是雕骨头还是画门还是唱歌——下午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塔门口晒太阳。四只神兽围着他,像是一圈超大号的保镖。

  他晒着晒着,就听到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普通的马蹄声。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成百上千匹马同时奔跑的声音。地面在微微震动。花海里的花瓣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路登睁开眼。

  远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正在快速逼近。

  是军队。

  清一色的蓝色铠甲。骑着清一色的蓝色战马。马鬃上绑着蓝色的布条。铠甲上刻着波浪形的纹路——那是潮汐魔法的标志。

  领头的一辆战车——不是马拉的——是一头巨大的海兽拖着的。那海兽长得像鳄鱼,但浑身覆盖着蓝色的鳞片,每走一步,地面就会渗出一层水渍。战车上方飘着一面蓝色的旗帜,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潮“字。

  “潮汐魔法学院。“莫老从塔里面走出来,站在路登旁边,眯着眼睛看远方,“来人了。“

  “来干嘛的?“路登问。

  莫老沉默了一下。

  “应该是——来收保护费的。“

  “保护费?“

  “对。“莫老叹了口气,“潮汐魔法学院是这一片最大的势力。周边所有的小塔、小门派、小势力——每年都要交'潮汐供奉'。不交就拆。“

  “那我们交了吗?“

  “没有。“

  “为什么?“

  莫老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们穷。“

  路登:“……“

  确实。灰雾塔连塔顶都是破的。塔壁上的防御阵是路登用花系魔法激活的。塔门口的石狮子被白虎削掉了一个耳朵。塔后面还蹲着一只玄武在长青苔。

  穷得不能再穷了。

  “那——他们来了,要怎么办?“路登问。

  莫老还没开口,画无双已经从塔里面冲出来了。

  “怎么办?打啊!“

  她手里攥着那根枯树枝,眼睛亮得吓人。

  “小师弟——你画的那扇门把上界神将都怼出来了——还怕几个收保护费的?“

  棋无名也从塔角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来。

  “下盘棋?把他们困进去?“

  “别——“四师兄刚说完,路登和画无双同时开口。

  棋无名:“……行吧。“

  花想容从后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花铲。

  “要不——我种几朵花挡一下?“

  “别——“这次是莫老开口,“你的花一开,整座塔的防御阵又要升级了。上次升级完塔壁差点撑爆。“

  骨无言站在塔后面,手里捧着那朵嵌了神金片的歪花,沉默不语。

  因果道人坐在塔里面,没出来。但路登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塔内的阴影里投出来——平静的、淡褐色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军队上。

  “让他们过来吧。“路登说。

  他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烧火棍搁在腿上。

  “我晒着太阳等他们。“

  莫老看了他一眼。

  然后莫老——笑了。

  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笑。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骄傲的、像是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终于要出手的笑。

  “行。“他说,“那就——晒着等。“

  ——

  潮汐学院的军队在距离灰雾塔三百步的地方停下了。

  三百步。这个距离——刚好在花海的边界之外。

  领头的是一名身穿深蓝色重甲的中年男子。他骑着那头海兽拖的战车,战车停稳后,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灰雾塔——然后他的目光在塔门口那个坐在小板凳上晒太阳的少年身上停住了。

  少年穿着灰扑扑的袍子。腿上横着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旁边趴着一只巨大的白虎——白虎正拿爪子拨弄一块石头玩。

  中年男子的嘴角扯了一下。

  “灰雾塔——就这?“

  他身后的军队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势力——结果就一座破塔——门口坐个晒太阳的小子?“

  “那白虎倒是挺唬人的——但你看那小子——连魔力波动都没有——废物一个!“

  “哈哈哈哈——潮汐供奉交不出来——就派个废物出来晒太阳?“

  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路登没动。

  他甚至没抬头。

  他还在晒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肋骨上的莲花微微发热,花瓣在袍子下面轻轻颤动。

  莫老站在塔门里面——没出来。他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表情。

  画无双蹲在塔角——手里还攥着枯树枝——但没画。

  花想容站在后院门口——花铲扛在肩上——但没种花。

  棋无名坐在塔里面——棋盘摆在面前——但没下。

  骨无言捧着歪花——站在塔后面——没动。

  因果道人在阴影里——没出来。

  所有人都在等。

  等路登。

  中年男子笑够了。他从战车上跳下来——海兽驮着战车退到后面——他一步步走向灰雾塔。

  走到花海边界——他停下了。

  他看着面前那片白色的花——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看起来柔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灰雾塔的防御?“他嗤笑一声,“花?“

  他抬起脚——

  一脚踩进花海里。

  “我倒要看看——这些花能——“

  话没说完。

  他的脚——踩下去的瞬间——

  花——动了。

  不是风吹的动。是——花本身在动。

  花瓣——朝他的脚——合拢。

  像是——在拥抱。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

  他抬起脚——花又张开了——完好无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完好无损。

  “哈——“他大笑,“这就是你们的防御?花花草草?笑死我了!“

  他大步跨进花海——每一步都踩在花上——花在他脚下合拢又张开——但什么都没发生。

  他一直走到距离塔门只有十步的地方。

  十步。

  塔门口。路登还坐在小板凳上。烧火棍横在腿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白虎抬头看了中年男子一眼——然后又低头拨弄石头去了。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变得轻蔑到了极点。

  他抬起手——

  “灰雾塔主——出来。“

  声音裹挟着潮汐魔力——像是一波海浪拍向塔门。

  莫老从门框上直起身子。

  “我就是灰雾塔主。阁下是——“

  “潮汐魔法学院——第三巡察使——潮无浪。“中年男子昂起下巴,“奉院长之命——来收今年的潮汐供奉。“

  “供奉……“莫老摸了摸袖子,“这个……塔里面最近手头紧……能不能缓一缓?“

  “缓?“潮无浪冷笑,“你知道上一个说'缓一缓'的塔是什么下场吗?“

  他没等莫老回答。

  “塔被拆了。塔主被扔进了潮汐深渊。全塔上下——一个活口没留。“

  塔门口安静了一瞬。

  然后——

  潮无浪的目光落在了路登身上。

  “这个小子——就是灰雾塔的新弟子?“

  莫老没说话。

  潮无浪笑了。

  “连魔力波动都没有——废物一个。灰雾塔收了个废物——难怪交不起供奉。“

  他抬起手——指向路登。

  “小子——站起来。“

  路登没动。

  潮无浪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让你——站起来。“

  还是没动。

  潮无浪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抬起右手——蓝色的潮汐魔力在掌心汇聚——化形成一柄水蓝色的长刀——

  “既然你不动——那我就帮你——“

  他一步跨出——水刀朝着路登的脖子——劈了下去。

  这一刀——裹挟着潮汐魔力的全部威压——足以斩断一座小塔的防御阵——足以将一名中级魔法师连人带魔法一起劈成两半——

  刀锋距离路登的脖子——还有三寸——

  路登——

  睁开了眼。

  不是猛地睁开。是那种——午睡被吵醒后的、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的睁开。

  他看了看面前的水刀。

  然后——

  他动了。

  不是站起来。不是躲闪。

  是——抬手。

  右手——握着腿上的烧火棍——抬起来——

  横着——一挥。

  没有剑光。没有魔力波动。没有魔法阵。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

  就是一根黑不溜秋的棍子——横着扫了一下。

  “嗤——“

  声音很轻。像是热刀切黄油。

  水刀——断了。

  从中间——断成了两截。蓝色的水滴溅了一地——然后蒸发成了水汽。

  潮无浪的瞳孔——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还没反应过来——

  烧火棍的余势没停。

  棍梢——从他的水刀断口处——继续往前——

  扫过了他的脖子。

  然后——

  扫过了他身后那头海兽拖的战车——

  扫过了战车后面——三百步外的——整支军队。

  “嗤——嗤——嗤——“

  一连串的轻响。

  像是裁缝剪布的声音。

  然后——

  安静了。

  绝对的、死一般的安静。

  潮无浪站在原地。

  他的脖子——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红线从他的咽喉一直延伸到后背——然后——

  他的头颅——微微歪了一下。

  然后——

  滑落。

  身体——跟着——从中间——裂开。

  不是竖着劈。是横着——从脖子到腰——一道平整的切口——把整个人——连铠甲带骨头——切成了上下两半。

  上半身——掉在地上。

  下半身——还站着。

  然后——

  慢慢地——

  倒了。

  海兽拖的战车——也被切了。

  从正中间——切成了两半。海兽的前半身还在往前爬——后半身留在原地——内脏流了一地。

  三百步外的军队——

  最前面的一排——

  每一匹马——每一个骑士——

  全都被——从中间——切开了。

  切口平整。像是被最锋利的刀——一次性——全部切开。

  后面的骑士们——

  甚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还在笑。

  然后——

  他们看到了——

  前面的同伴——突然——变成了两半。

  然后——

  他们自己的下半身——也——

  倒了。

  三百步。

  三百匹马。

  三百名骑士。

  全部——

  一分为二。

  花海里。

  白色的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花瓣上没有沾一滴血。

  因为——切口太平整了——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已经被剑气的高温——封住了。

  塔门口。

  路登收回烧火棍。

  棍子还是那根黑不溜秋的棍子。上面没有血。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棍子。

  “大师兄教的剑意——用棍子使——好像也行?“

  塔里面。

  画无双从塔角站起来——手里的枯树枝“啪“地断了。

  花想容的花铲掉在了地上。

  棋无名的棋盘翻了。

  骨无言手里的歪花——花瓣全合上了。

  莫老——

  从门框上滑了下来。

  他瘫坐在地上——

  嘴巴张着——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百步外。

  最后一个还站着的骑士——

  慢慢地——

  慢慢地——

  从马背上——

  滑了下去。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塔门口那个少年。

  少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烧火棍横在腿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

  又睡着了。

  塔外。

  花海在风中轻轻摇曳。

  四只神兽——金龙、凤凰、玄武、白虎——全都抬起头——看了一眼三百步外的尸山——

  然后——

  又低下了头。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白虎甚至——换了个姿势——换了个方向——继续拨弄石头。

  莫老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走到塔门口。

  看着三百步外的——那一片——整整齐齐被切成两半的——军队。

  然后他——

  转头——

  看向塔里面——

  用尽全身的力气——

  喊了一句:

  “林北!!!“

  “你教的那套'心中有剑万物皆剑'——小八拿烧火棍使出来了——你给我出来看看啊!!!“

  塔里面。

  大师兄林北的声音从最深处传来——

  带着一丝颤抖——

  “我——我不敢看——“

  “我怕我看了——会怀疑人生——“

  莫老:“……“

  他转过头。

  看着又睡着的路登。

  肋骨上的莲花在袍子下面微微发光。

  烧火棍横在腿上。

  阳光正好。

  莫老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

  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八啊小八——“

  “你这一棍——“

  “潮汐魔法学院——怕是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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