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那一声“林北!!!“喊完之后,塔里面安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不是没人说话。是——没人敢说话。

  三百步外那片被切成两半的军队,尸体还没凉透。血腥味被花海的风一吹,淡得几乎闻不到——但视觉冲击是藏不住的。三百匹战马、三百名骑士、一头海兽、一辆战车——全被从中间一刀切成了上下两截。切口平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连铠甲上的波浪纹都被切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边。

  画无双第一个动了。她走到塔门口,趴在门框上,探出半个身子,盯着三百步外的尸山看了半天,然后转过头,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路登。

  “小师弟。“

  “嗯?“路登还在闭着眼晒太阳。

  “你……用烧火棍使的剑意?“

  “嗯。“

  “烧火棍……没有开刃……“

  “对啊。“

  “那你怎么切的?“

  路登睁开眼,想了想。

  “大师兄说——心中有剑,万物皆剑。“

  他低头看了看腿上的烧火棍。

  “我脑子里想的是——这根棍子就是一把剑。然后——它就变成剑了。“

  画无双:“……“

  她默默地退回塔角,重新蹲下,拿起那根枯树枝,在泥地上又画了一扇门——但这次她画得很小心,画完之后还退后三步,确认门没有真的从地里长出来,才松了口气。

  棋无名把翻了的棋盘扶正,棋子一颗一颗捡回去。捡到那颗白色封印纹路的棋子时,他的手顿了一下——棋子上的纹路比之前更亮了。

  骨无言走到塔后面,把那朵歪花重新捧起来。花瓣又张开了,但颜色从温润的白变成了微微的金色——像是被刚才那一棍的剑气余波扫到了。

  因果道人从塔内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门框边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那块碎掉的真名石正在微微发烫。石头上的七个金字——「我命由我不由天」——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石头收进了袖子里。

  莫老站在塔门口,看着三百步外的尸山,又看了看路登。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没做过的事——

  他走到路登面前。

  蹲下来。

  平视着路登的眼睛。

  “小八。“

  “嗯?“

  “你刚才那一棍——有没有用力?“

  路登想了想。

  “用了。“

  “用了多少?“

  “大概——“路登伸出两根手指,“两成?“

  莫老:“……“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两成。“

  “对。“路登很认真地点头,“我怕用太大力把棍子打断了。大师兄说这棍子是上古神器——要是断了怪不好意思的。“

  莫老闭上眼。

  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我是塔主我是塔主我是塔主“,然后才把那股想仰天狂笑的冲动压下去。

  “行。“他站起来,“两成。记住了。“

  他转身走向塔内。

  走了两步,又停下了。

  “小八。“

  “嗯?“

  “潮汐学院的院长——洛潮生——大概三天内就会到。“

  路登睁开眼。

  “院长亲自来?“

  “对。“莫老的声音沉了下来,“巡察使死了——还是被一根烧火棍切成了两半——这种事——潮汐学院不可能不反应。洛潮生——潮汐魔法九阶巅峰——整个下界排名前三的魔法师——他一定会来。“

  路登没说话。

  莫老继续说:“他来的时候——不会带军队了。他会带——飞艇。“

  “飞艇?“

  “对。潮汐学院的镇院之宝——'潮汐巨鲸号'。一艘能装下一座城的飞艇。上面搭载着潮汐学院最强的魔法阵——潮汐锁天阵。据说——能锁住一片天空。“

  莫老转过身,看着路登。

  “小八——如果洛潮生来了——你——“

  他没说完。

  因为路登已经重新闭上了眼。

  “到时候再说。“少年的声音懒洋洋的,“我先晒完这个太阳。“

  莫老站在原地。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晒你的太阳。“

  他转身走进塔。

  塔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

  三天。

  洛潮生没有让莫老等三天。

  第二天中午。太阳正毒。

  路登刚搬出小板凳坐好。白虎趴在他脚边,尾巴一甩一甩的,把地上的灰扫来扫去。

  然后——

  天暗了。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是——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遮住了整片天空。

  路登睁开眼。

  抬头。

  天空中——一艘巨大的飞艇——正缓缓降落。

  飞艇的形状——像是一条巨鲸。通体深蓝色,表面覆盖着鳞片一样的金属板。每一块金属板上都刻满了潮汐魔法的符文。飞艇的腹部——一排排炮口——黑洞洞的——对准了下方的灰雾塔。

  飞艇的长度——至少三百丈。宽度——五十丈。高度——三十丈。

  光是阴影——就覆盖了整个灰雾塔方圆一里。

  飞艇的底部——打开了一扇门。

  一个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不是走楼梯。是——直接踏空而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潮汐的波纹——每走一步,波纹就会流动一下——像是有真实的水在袍子上流淌。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不是老者的那种白——是那种带着金属光泽的银——每一根头发都在微微发光。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但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是两片深海。

  潮汐魔法学院——院长——洛潮生。

  九阶巅峰。

  下界排名前三的魔法师。

  他踏空走到飞艇边缘——低头——看向塔门口那个坐在小板凳上的少年。

  “你就是路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潮汐魔力——像是一波一波的海浪——从天而降——压向地面。

  花海——在颤抖。

  花瓣被无形的压力压得贴向地面——但——没有折断。每一朵花都在颤抖中——死死地——撑着。

  塔壁上的防御阵——光芒大盛——但——也在颤抖。

  莫老从塔里面冲了出来。他站在路登旁边——抬头看着天空中的洛潮生——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洛院长——别来无恙。“

  洛潮生的目光从路登身上移开——落在莫老身上。

  “莫老头。“他的声音很冷,“你的塔——我的巡察使——死了。“

  莫老深吸一口气。

  “潮无浪——先动的手。“

  “先动的手?“洛潮生冷笑,“一个九阶巡察使——被一个连魔力感应都没有的废物——用一根烧火棍——切成了两半?“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路登身上。

  “小子——你身上——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没有。你是怎么做到的?“

  路登坐在小板凳上。没动。

  他抬头看着洛潮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让洛潮生的瞳孔——瞬间缩到了针尖大小。

  “我师兄说了——潮汐魔法——是最低级的。“

  塔里面——大师兄林北的声音从最深处传来——

  “我没说过!!!“

  但已经晚了。

  洛潮生的脸色——从冷变成了——黑。

  不是比喻。是真的——他的脸——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铁青色。

  “最低级——的?“

  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海底最深处的暗流。

  “小子——你知道——潮汐魔法——在下界——排第几吗?“

  路登想了想。

  “不知道。“

  “我告诉你——“洛潮生抬起手——蓝色的潮汐魔力从他体内涌出——在空中汇聚——化形成一条巨大的水龙——“潮汐魔法——是下界最古老、最强大的魔法体系之一——“

  水龙在空中翻腾——每一片龙鳞都是液态的——但硬得像金属——

  “——能控水、控潮、控天气、控气候——“

  水龙的爪子——缓缓张开——对准了灰雾塔——

  “——你管这叫——最低级的?“

  路登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那条水龙。

  然后他——站了起来。

  不是猛地站起来。是很慢很慢地——把腿上的烧火棍拿起来——然后——站了起来。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洛潮生。

  “我师兄——教了我一套剑意魔法。“他说,“他说——心中有剑——万物皆剑。“

  他举起烧火棍。

  “我刚才——用两成的力——切了三百步外的军队。“

  他顿了顿。

  “现在——“

  “我用——五成。“

  洛潮生的嘴角——扯了一下。

  “五成?“他笑了——笑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小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是潮汐魔法九阶巅峰——你那根破棍子——连我的潮汐护盾都破不了——“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路登——动了。

  不是跳起来。不是冲上去。

  是——站在原地——

  举棍——

  往天上——

  一劈。

  没有蓄力。没有喊招式名。没有魔法阵亮起。

  就是——站在塔门口——烧火棍——朝天上——劈了一下。

  棍子落下的瞬间——

  空气——裂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空气裂开了。

  一道黑色的裂缝——从棍梢处延伸出去——直冲天际——

  裂缝所过之处——空气被一分为二——像是一张纸被裁开——

  裂缝撞上了那条水龙——

  “嗤——“

  水龙——从中间——裂开了。

  液态的龙鳞——液态的龙躯——全部——从中间——被切开——

  上半截水龙往左倒——下半截水龙往右倒——

  然后——

  裂缝继续往上——

  冲向飞艇。

  潮汐巨鲸号——那艘三百丈长的飞艇——底部——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线从飞艇的头部——一直延伸到——飞艇的尾部——

  然后——

  线——裂开了。

  飞艇——从正中间——被切成了两半。

  不是爆炸。不是燃烧。是——像切豆腐一样——被切开了。

  左半边飞艇——往左倾斜——

  右半边飞艇——往右倾斜——

  然后——

  同时——

  坠落。

  “轰——“

  左半边砸在了花海左边的空地上——泥土飞溅——金龙被震得从地上弹了一下——但它没吼——只是抖了抖身上的土——又趴下了。

  “轰——“

  右半边砸在了花海右边的空地上——凤凰被埋在了碎片下面——但它也没急——翅膀一扇——碎片全飞了出去——它又蹲回去了。

  飞艇上的人——那些潮汐学院的高手——全部——跟着飞艇一起——摔了下来。

  有的摔在花海里——花自动让开了——他们摔在泥地上——没死——但全晕了。

  洛潮生——

  他没有摔。

  他——

  飘在空中。

  他的脸上——

  没有了铁青色。

  没有了愤怒。

  没有了冷笑。

  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脸上——

  只有一种——

  空白。

  像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魔法师——突然间——被抽走了所有的认知——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自信——

  只剩下一个问题——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他看着塔门口那个少年。

  少年已经重新坐回了小板凳上。

  烧火棍横在腿上。

  棍子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路登看着天上的洛潮生——

  然后他说了一句——

  让洛潮生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院长——你飞艇——掉下来了。“

  洛潮生:“……“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

  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害怕。不是愤怒。

  是——

  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

  敬畏。

  他缓缓地——

  缓缓地——

  从空中——

  降落。

  降落到距离路登十步的地方。

  他站住了。

  然后——

  他看着路登。

  “你——“

  “你刚才——那是什么魔法?“

  路登挠了挠头。

  “我师兄教的——剑意魔法。“

  “剑意——魔法?“

  “对。心中有剑——万物皆剑。“

  洛潮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

  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

  单膝——跪下了。

  不是被迫的。不是被压制的。是——他主动的——从腰间解下一枚蓝色的令牌——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潮汐魔法学院——洛潮生——“

  “愿——归入灰雾塔——麾下。“

  塔里面。

  莫老——

  从门框上——又一次——滑了下来。

  这次——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只是——

  瘫坐在地上——

  看着天上的飞艇残骸——

  看着单膝跪地的九阶巅峰魔法师——

  看着塔门口那个——重新闭上眼——又睡着了——的少年——

  然后——

  他——

  笑了。

  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声。

  “哈哈哈哈哈哈——“

  “小八啊小八——“

  “你这一棍——“

  “潮汐学院——“

  “——归了。“

  塔外。

  花海在风中轻轻摇曳。

  四只神兽——金龙、凤凰、玄武、白虎——全都抬起了头——看了一眼单膝跪地的洛潮生——

  然后——

  又低下了头。

  像是——在说——

  “又来一个。“

  路登的肋骨上——莲花微微发光。

  烧火棍横在腿上。

  阳光——重新照了下来。

  灰雾塔——

  从今天起——

  不再是三流势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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