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说,”林淑华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说苏成出了意外,她一个人养不了影影,求我们收留。我当时还问她,苏成在边境得罪了什么人没有?”

  “她摇头说没有,就是生意上的事。我就信了……我竟然信了。”

  “因为她不能说,”纪铭的声音很平,“苏成的身份是最高机密,他妻子可能知道一点,但绝不敢透露。”

  “你们收留苏影的时候,不知道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身上背着什么。”

  他停了半拍:“但有一件事你们知道。”

  他看着纪明承和林淑华,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两个人的脸上。

  “你们知道苏影是苏成的女儿,知道苏成是你们的朋友。朋友遗孤,你们养,应该的。但你们是怎么养的?”

  他把另一份文件翻出来。那是纪寻的入伍档案影印件,纸页泛黄,边角有折痕。

  他翻到监护人签字那一页,推到桌面上。

  “小寻十六岁被特招参军入伍。参军是重大事项,十八岁以下的应征青年,必须由法定监护人书面签字同意,武装部、征兵办硬性要求,不留档案不放人。”

  “小寻十六岁入伍,那年她未成年,没有你们的签字,她连新兵连的门都进不去。”

  “你们什么时候签的?谁签的?有印象吗?”

  纪明承盯着那份承诺书,手指在发抖。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和林淑华对视,两个人的眼睛里是同一种东西——空白。

  他们不记得。

  “十年前。”纪铭替他们回答,“小寻还在上高中,你们以为她在学校。她已经把入伍申请、体检、政审全部过完了。”

  “她拿了三份资料回家,找你们签字,你们当时应该在忙,签了。看都没看,就签了。”

  他指着那行潦草的签名:“这是你的笔迹,没错吧?她跟你说学校要家长签字,你就签了。”

  “你连问都没问一句,为什么学校要家长签‘入伍承诺书’?”

  纪明承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来了。

  那天纪寻拿了几份资料来公司找他,他正在接电话,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握着笔,她指哪他签哪。

  签了三份。

  她站在旁边等着,等他签完,把资料收进书包,说了声“谢谢爸”,然后转身走了。

  一旁的林淑华也想起十年前,那天纪寻把资料放在餐桌上,她在厨房炒菜。

  纪寻说“妈,学校要签字”。她头也没回,说“放那儿,等会儿签”。

  后来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笔签了……签的什么,没看。

  那是女儿最后一次让她签字。

  “十六岁。”纪铭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一个十六岁的孩子,一个人去征兵办,一个人去体检,一个人去武装部排队交材料。”

  “别人家孩子参军,父母送到车站,敲锣打鼓戴大红花,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

  “我们不知道……”林淑华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她说是夏令营……”

  “她说是夏令营你们就信?!她每次拿资料回来你们看都不看就签?你们不是不会当父母,你们是会当苏影的父母!”

  纪铭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压在喉咙里的低音,比吼更重。

  “苏影做噩梦你们陪着,苏影功课跟不上你们请家教,苏影跟楚辰彦谈恋爱你们撮合……”

  “呵呵,小寻呢?小寻什么时候入伍你们不知道,小寻什么时候上战场你们也不知道。”

  “小寻六年前被关进监狱,你们签了‘不去探望’的同意书倒是签得很快啊!”

  林淑华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一直没开口的老爷子纪镇山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苏成是英雄。”他的声音平静到让人发冷,“他的女儿,你们养了十二年,朋友遗孤,不养对不起良心。”

  “但你们捧着她的女儿当宝,自己的女儿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他把佛珠绕回手腕上,一颗一颗地拨。

  “养女养了十二年,亲女儿含冤入狱六年你们没去看过一次,亲女儿在北境打了五年仗你们不知道她是个兵!”

  “全北境都知道她是寒戈,她的敌人、她的兵、她的首长……连那个被她炸了军火库的蛮夷崽子都知道,只有你们不知道。”

  林淑华哭得浑身发软,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去。

  纪铭把那份文件合上,看着瘫在椅子上的弟弟和捂着脸哭得不成样子的弟媳,沉默了很久。

  “等小寻平安回来。”他的声音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把她过继到我这里。”

  林淑华猛地抬起头,嘴唇在抖,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大哥——”

  “你们不配养她,我来养。”纪铭没有看她。

  他把文件夹在腋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半步,丢出一句。

  “你们以前总嫌她不如苏影乖巧,她现在乖了,乖到把自己的命都给了国家。你们高兴了吗?”

  他推门出去了,院子里,银杏树还在风里沙沙响。

  正堂里只剩挂钟的秒针在跳,和一个人压抑的抽泣声。

  纪明承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捂着脸。

  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从他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他想起苏成最后一次来家里,带了一盒新茶,说是在边境收的。

  他当时拆开闻了闻,说这茶不错。

  苏成笑了,说“喜欢就好”。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纪,保重”。

  他当时以为只是寻常道别,但那是诀别。

  他替朋友养了十二年女儿,但他却让自己的女儿,在朋友牺牲的那片战场上,一个人打了五年仗!

  寒戈……

  于北疆寒雪之中,持戈永世守疆的统帅。

  这一夜,北城有两盏灯一直亮着。

  一盏在纪家老宅正堂,另一盏在楚氏集团顶楼的办公室。

  这两天,楚氏集团的股价跌到了冰点。

  不是缓慢下滑,是跳水,一根几乎垂直于横轴的绿线,每一天开盘即跌停,连挣扎的弧度都没有。

  合作方撤资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地堆在楚父的邮箱里,董事会成员的辞职信放在办公桌上,已经摞了厚厚一叠。

  百年氏族,摇摇欲坠。

  楚老爷子亲自出面,约了几个相熟的商会元老喝茶,对方客客气气地来了,也客客气气地走了。

  临走时有人拍了拍楚老爷子的手背,说“老哥,不是我们不帮你,是舆论这东西,谁也扛不住”。

  楚父在书房里熬了三个通宵,把能打的电话都打了,能写的邮件都写了,回音寥寥。

  北城商圈已经传开了一句话:楚家这艘大船,要沉。

  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股价,不是撤资,是一份文件。

  文件是当天下午从军方档案室传真过来的,只有几页纸,右上角盖着“绝密”的红章。

  楚辰彦坐在书房里,看着纸上那个名字,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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