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母低下头,眼泪砸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推送栏里是军方官网的视频定格——纪寻站在铁笼里,对着镜头竖拇指。

  她之前看到这张图的时候骂过“不检点”。

  现在她看着那只手,指甲断了,指节上全是血,但拇指竖着。

  她终于听明白了一件事,自己丈夫不是在替纪寻说话,是在替华国说话。

  而她刚才骂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骂华国的军人。

  楚父放下手,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疲惫的平静:

  “我不是为了别人家的女儿,是为了良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的还没有。”

  “你骂她不安分……她在北境打了五年仗,浑身是伤被敌人抓走,现在站在铁笼里替华国打……你他妈还在这里说她不安分!”

  他看了楚母最后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和失望,只剩一种被彻底掏空之后的疲惫。

  “你要是还觉得是她的错,那这个家,你也别待了。”

  他转身上楼,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上了。

  楚母站在客厅正中央,左手还捂着自己被打过的脸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向苏影。

  苏影瘫在沙发扶手上,脸埋在两只手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楚母看着她看了很久,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捂着自己被打的脸,眼泪无声往下淌。

  她忽然不知道这个儿媳到底值不值得她护,苏影从始至终有没有说过一句真话,她不确定,也不敢问。

  楚辰彦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跪的太久双腿麻木,他只能扶着门框一点一点站起。

  膝盖上沾着些许粉尘,裤子上两个圆形的灰印,他没有去拍。

  他转身走进客厅,没有看苏影,没有看母亲,径直往楼上走。

  楚母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辰彦”,他没有停,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影从手指缝里看着那个背影,和婚礼那天晚上楚辰彦从酒店走廊离开时的背影一模一样,没有回头。

  她终于知道,这个男人再也不会看她一眼了。

  他对她的所有感觉,爱也好、愧疚也好、责任也好,全部被那个站在铁笼里浑身是血的女人抽走了。

  一滴不剩。

  楚母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她没有靠近苏影,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两个身位,各自沉默。

  客厅里的水晶灯还亮着,光打在她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人群的声音还在继续,有人在喊“楚家出来”,有人在骂苏影的名字……

  北城东城区,纪家老宅。

  银杏树还在风里沙沙响,院子里的灯亮了一夜没关。

  正堂里坐着几个人,桌上的茶已经换了三壶,没人有心思喝。

  纪铭从外面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军方档案室调出来的文件。

  不是原件,是影印版,纸页边角还有些卷,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余温。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茶杯震了一下,茶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没人去擦。

  “在说小寻的事之前,先说另一件事。”纪铭翻开文件第一页,推到纪明承和林淑华面前。

  “苏成,苏影的亲生父亲。十二年前在北境外围山脉坠崖身亡,当时定性为意外。”

  纪明承抬起头,眉头皱起:“苏成?他是我跟淑华多年的朋友,做茶叶生意的,那年去边境进货,失足摔下山崖。这有什么好查的?”

  “你跟他认识多少年了?”纪铭看着他。

  “……小寻和苏影还没出生的时候,我跟苏成就认识了。他做生意实在,待人也好,逢年过节两家经常走动。”

  “后来他出了意外,苏影她妈一个人养不了孩子,来投奔我们,我跟你弟妹二话没说就接了。”

  纪铭追问:“后来呢?”

  纪明承的声音沉下去:“后来苏影她妈病了。苏成走了以后她身子一直不好,撑了两年,也走了。”

  “她临走前拉着淑华的手,把苏影托给我们……那年苏影才十四岁。”

  林淑华吸了下鼻子,接上了丈夫的话:“苏影那孩子命苦,亲生父母都没了,一个亲人也不剩。我当时就想,苏成跟我们是朋友,他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苏影比小寻还小几个月,刚来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躲在房间角落里,晚上做噩梦喊爸爸……我看着心疼,就把她当亲女儿养了。”

  “也是那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辰彦经常来家里,他跟小寻从小一块儿长大,本来也不算什么。”

  “但苏影来了以后,他见她可怜,对她多有照顾。陪她说话,带她散心,帮她补功课。两个孩子就这么慢慢走到了一起。”

  纪铭没有接这个话,他点了点纸面上的一行字。

  “你们认识的苏成,做茶叶生意,待人和气,是好丈夫,好父亲。”

  他把一份档案影印件从文件里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是军方封存档案里的原始记录。苏成,华国军方线人,代号‘茶商’。”

  “十二年前他正在执行渗透任务,目标是一个武装走私集团,跟北境对面的境外势力有直接联系。”

  “任务临近收网时身份暴露,他被人从山崖上推下去。不是意外坠崖,是他杀。”

  正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纪明承拿起那份档案,纸面上的字很密,他一字一字地看,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林淑华凑过来,看了几行就捂住了嘴。

  “他是线人?不是做茶叶生意的?”她的声音在发抖,“那他跟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是不是……也是在执行任务?”

  “不一定,”纪铭语气沉了下来,“最初的接触可能是任务需要,但多年的交情不是任务能装出来的。”

  林淑华的手猛地攥紧了自己手腕。

  “苏成的妻子知道他的身份吗?”纪铭继续问,“她带着苏影投奔你们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任何异常的话?”

  林淑华张了张嘴,嘴唇在抖,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想起苏母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影影还小,求你们照顾好她”,当时她以为只是寻常托孤,没有多想。

  现在想起来,苏母的眼神不是托孤,是怕……怕有人追过来。

  怕那些人知道苏成还有个女儿,怕女儿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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