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吃惊的看着林兴顺身后的女人。

  那个女人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来到面前,她疑惑的看着马兰。

  “老熟人?”那女人打量了马兰一眼,从头看到脚,目光在马兰的粗布棉袄上停了停,又在马兰的破棉鞋上停了停,最后落在马兰的脸上,她撇了撇嘴:“外头多冷啊,进屋说吧,别在外面冻着了。”

  马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林兴顺,她本该转身就走,来之前她想过无数遍,见着顺子,他要是不认她,她就抽他一巴掌。这话她跟冯秋月也说过,可这会儿她站在这个院子里,看着眼前这个穿貂皮袄的女人,手抬不起来了。

  那女人又说了一句:“进来吧,还站那儿干啥。”

  女人推了一把林兴顺。

  林兴顺转过身,进了屋,马兰也随后跟着进去了。

  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炕桌,炕上铺着新褥子,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墙角立着个大皮箱子,箱子上搭着件呢子大衣。

  屋里有股香味,是城里女人用的那种香粉的味道,甜腻腻的,跟灶房里的苏子叶味儿完全两回事。

  那女人进了屋,坐到炕沿上,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搁在桌上推给她,随即扭头看着马兰,趾高气扬的说:“坐吧。”

  马兰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这是林兴顺和这个女人住的地方,心里很不是滋味。

  林兴顺站在炕边,手揣在袖子里,谁都不看。

  “顺子,”马兰说,“我找了你好几个月。”

  林兴顺没接话,他用眼睛瞄了一眼那女人。

  马兰看着林兴顺:“咋了,不给我们介绍一下,她是谁呀?”

  “我媳妇,梁欣茹。”林兴顺低声的说着,眼睛却不敢看马兰。

  梁欣茹又是把嘴一撇,用手指了指马兰问林兴顺:“她是谁?你相好的?”

  “都是以前的事。”林兴顺依然低着头。

  “顺子,以前咋没和我说过呀,突然蹦出个相好的?”

  林兴顺嘟囔了一句:“我咋知道她又找上来了。”

  马兰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

  梁欣茹把鞋脱了,一甩,扭身上炕,把腿一盘瞅着林兴顺:“别装哑巴,说话。”

  “有啥好说的。”林兴顺瞅了她一眼。

  “想听是吧,”马兰也把鞋子一脱,扭身也上了炕,她学着梁欣茹把腿一盘,瞅着她,“在窑子里认识的。”

  梁欣茹瞅着马兰,轻蔑的一笑:“窑姐啊,我当是啥人呢,吓我一跳,还以为是乡下的老婆找上来了呢。”

  马兰被这话气的脸色煞白:“窑姐咋了?”

  “不咋,当胡子的逛几回窑子也没啥,咋还找上门了?看我们家顺子发大财了,想赖上啊。”

  马兰刚刚端起茶杯,一听这话,她砰的一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林兴顺抬起头,看着马兰,他不再低眉顺眼的了,眼睛里突然露出怒火。

  马兰也不示弱,她也怒视着林兴顺。

  “你那么瞅我干啥?王八蛋林兴顺,我从龙王镇找到阿城,从阿城找到骆驼峰,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扑了空。你倒好,人模狗样跑双河镇住着单间,穿着羊皮坎肩,还找了媳妇。”

  林兴顺大声喊着:“你怪我呀,我他娘的在杂木林一直等你,你不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呦呦呦,干啥,叙旧啊?”梁欣茹瞅着马兰问,“你啥意思?还想跟我们家顺子?”

  马兰吧嘴一撇:“想多了,我不和你抢男人。”

  梁欣茹看着马兰,又看了看林兴顺,嘴动了动,想说啥,又忍住了。

  林兴顺沉默了一会儿,说:“马兰,都过去了,我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有媳妇了,也不打算再当胡子,那日子我过够了,我现在就想好好的做生意。”

  “就这些?”

  “就这些。”

  马兰看着他。她等了几个月,找了几个月,从龙王镇找到阿城,从阿城找到骆驼峰,扑了一次又一次的空,现在人就在眼前,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她一句都不想听了。

  她想起冯秋月问她“你找着顺子咋办”,她说“他要是不认,我就抽他一巴掌”,现在他不认了,可她的手抬不起来了。

  马兰下地穿鞋:“顺子,就当我没来过。我走了。”

  林兴顺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歉意。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眼梁欣茹:“叫大妹子还是叫嫂子?”

  “你叫他啥?”梁欣茹指着顺子问。

  “顺子。”马兰脆生生的说。

  “不叫哥?”梁欣茹依然坐在炕上一动不动,“那好办了,我肯定比你小,叫我妹子吧,有啥话,接着说。”

  马兰看了眼林兴顺,又看了看梁欣茹:“我不知道有你,没人跟我说他结婚了。”

  说罢,马兰推门走出屋。

  外头比屋里冷得多。她站在院子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了。

  筒子房里的划拳声还在响,关家班的戏还在唱,她转身进了隔壁那间小屋,随手把门关上。

  她没脱衣裳,一头扎在炕上。

  隔壁传来梁欣茹的声音,说:“顺子,你听好了,从今儿起,把以前的所有女人都给我扔脑后去。”

  “知道了。”

  梁欣茹的声音很大,生怕马兰听不见:“过来,亲亲我,这破地方,炕咋这么硬。”

  林兴顺说:“将就一宿,明天就走。”

  梁欣茹又说:“你那个老熟人,长得不咋样啊,咋那么老,脸上还有块疤。”

  林兴顺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隔壁没动静了。

  又过了好半天,传来梁欣茹的叫唤声,不高不低,像是故意掐着嗓子叫给马兰听的。

  马兰翻了个身,外头关家班的戏还在唱,弦子声、锣鼓声、车老板子的划拳声搅在一起,把隔壁的动静盖住了。

  第二天一早,马兰推门走出。院子里,车老板子们正在套马车,关家的小班子也在收拾行头。

  她走到马棚,把枣红马牵出来,备好鞍。

  吹三天冲她喊了一声:“马兰,你也走啊?人找到没?”

  “没有。”马兰回了句,正要翻身上马,林兴顺推门走出。

  他看着马兰说了声:“马兰。路上小心。”

  马兰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马走了几步,她突然勒住缰绳,回过头看了林兴顺一眼,林兴顺呆呆的看着他。

  马兰的眼睛一热,湿润了。她拨转马头,一鞭子下去,冲出大车店。

  出了双河镇,上了官道,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东边露出脸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睛。

  马兰骑在马上,一路没回头。

  到龙王镇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冯秋月见她回来了就问:“又白跑了一趟?”

  马兰没好气的说:“找着了。”

  “那咋回来了?”

  马兰把马拴好,走进灶房,坐到灶前的板凳上烤火,一边烤着一边搓着手。

  过了一会儿,说:“他有女人了。”

  冯秋月转身倒了碗热水端给马兰。

  马兰接过去,喝了一口。

  “那娘们儿年轻,漂亮,城里人,嫌大车店脏。”马兰笑了一声,“你说,他咋找了这么个玩意儿。”

  冯秋月说:“这帮胡子,咋一点不定性呢。”

  马兰噗嗤一声笑了:“你说多巧,就住他们隔壁,那娘们儿还故意大声叫唤给我听,妈的,跟猫叫春似的,难听死了。”

  冯秋月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笼屉端下来,捡了几个豆包搁在笸箩里,递给她。

  “吃吧。刚出锅的。”

  马兰拿出一个,咬了一口,豆包是黏的,豆馅是甜的,可嘴是苦的,她嚼着嚼着,眼泪涌出来。

  夜里,两个人躺在炕上。震山和毛丫儿都睡着了。

  老北风刮着窗户纸呼啦呼啦的响。

  马兰翻了个身:“四姐。明天,咱去把那个铺面租下来吧。”

  冯秋月嘴角动了动说:“对,咱们把豆包铺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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