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兰连晌午饭都没吃,就兴高采烈地从屋里冲出去。

  冯秋月追出来在后面喊着:“你吃口饭再走啊!”

  “不啦。”

  马兰眨眼来到院子里,解开马缰绳,翻身跳上马背,一抖缰绳,枣红马就冲出院门。她打着马,疯了似的穿过龙王镇的镇街,把两边做生意的人都看毛了。

  他们你问我,我问你,相互打听着:

  “咋了?”

  “出啥事了?”

  “胡子打街了?”

  人们伸着脖子四处张望着。

  马兰骑在马背上,一溜烟地跑出了龙王镇。

  看着马兰远去的背影,有人说了句:“这疯娘们儿可真飙。”

  上了官道,她就更加拼命地打着马屁股。马放开四蹄奔跑着,一路没停,跑到双河镇的时候,枣红马浑身冒着热气。

  进大车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大车店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好像又有小班子来唱大车店了。

  院子里停着好几挂大车,车老板子们正忙着卸马、喂料。

  有人扯着嗓子喊:“掌柜的,热水有没?”

  “来了,二妞,快去,给你叔送点热水去。”

  里面一个姑娘应了一声。

  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烟头一明一暗。马粪味儿、草料味儿混在一起,直呛鼻子。

  此时,正是大车店最热闹的时刻。

  马兰把马拴在桩子上,扭身推门进了筒子房。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旱烟味、酒味、炖菜的香味。

  正是饭口,屋里坐满了人,几张大桌拼在一起,围着十几个车老板子,正喝酒划拳。

  一个车老板把棉袄脱了,只穿件单褂,脸红脖子粗,蹲在板凳上喊:“六六六啊!五魁首啊!”对面那个也不示弱,两个人伸着手指头,“八匹马呀,马扒皮啊。”嗓子一个比一个高。

  旁边的人跟着起哄,有人敲碗,有人拍桌子,笑声骂声搅成一团。

  角落里,关家班的人正在化妆,试着弦子,吱吱呀呀的。

  马兰一眼就认出了他们,除了没有向小丫,班子里的人都在。

  他们描眉,抹粉,换衣服,他们在做着演出前的准备。

  马兰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她在寻找林兴顺,一个个地看下去,也没见到顺子的身影。

  马兰正要转身出去,弦子声停了。

  吹三天突然喊了一声:“马兰。”

  马兰停下脚步。

  吹三天放下手里的弦子,越过那些车老板子向这边走过来。

  “吹三天。”马兰看着他化了一半的妆,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

  吹三天来到跟前上下打量她:“你咋在这儿?”

  “来找个人。”马兰说,“真巧了,又碰上了。你在这儿见过一个叫林兴顺的人没。”

  “没有,不认识。”吹三天直摇头,“前阵子去给高守仁家吹喜棚咋没看见你。”

  “他结婚,我去凑啥热闹。你们够忙的。”

  马兰说着,扭头向刘班主他们瞅了一眼,伸手摇了摇,算是打了招呼。

  “可不,一到上了秋顾那就多,农闲了,大家都想乐呵乐呵。”吹三天说,“一会我们要唱夜场,过来听听吧,师傅又给了我新活,你住下了?”

  “还没呢,”马兰又往刘班主那边看了一眼,“咋就你们几个,向小丫呢?”

  一听这话,吹三天的脸沉了一下,叹了口气:“别提了。”

  “咋了?”马兰不解的问,“出啥事了?”

  “你还不知道?”吹三天抬起头,看着马兰说,“让杨天笑给拐跑了。”

  马兰愣了一下:“还真是。”

  “可不,那天咱们在大车店分手后,她就跟着杨天笑跑了,”吹三天问,“我听说,杨天笑把老金场给抢了?你知道这事不?”

  “听说了,可没听说他和向小丫在一起。”

  “又起局了,去做压寨夫人了。”吹三天牢骚满腹的说,“你知道杨天笑他们跑哪去了不?”

  “不知道。咋了,你想找他?”

  吹三天又是叹了口气说:“我找他干啥,听说县署正通缉杨天笑,我是担心小丫。这两天,我师傅到处打听他们的消息。”

  马兰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向小丫当时在双河镇大车店,马兰还半开玩笑地提醒过她,别对杨天笑有啥想法,没想到,这两个人真整到一块去了,怪不得杨天笑对冯秋月不冷不热的。

  “杨天笑娶了她啦?”马兰问。

  “不知道。”吹三天说,“上哪儿知道去?跟着胡子上了山,肯定做了压寨夫人呗。”

  关班主冲着吹三天喊着:“吹三天,别唠了,快上妆,一会该唱了。”

  “来了来了,”吹三天说,“师傅叫我,待会唱完了再唠。”

  吹三天说罢走回去化妆了。

  马兰转身走出筒子房,去找店掌柜的:“掌柜的,住店。”

  掌柜的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几个人?”

  “就我一个。”

  “单间没了。”掌柜的翻着账本,“通铺还有地儿。”

  “都是大老爷们儿,咋睡呀?我要单间。”

  掌柜的又看了她一眼:“单间满了。”

  马兰从怀里摸出块银元,搁在柜台上。掌柜的看了看银元,又看了看她,把银元收了,从抽屉里摸出把钥匙:“后院,有间小屋,平时是我睡的,让给你。”

  “行。”

  “吃饭不?”

  “吃。”

  掌柜的指着筒子房说:“去吧,吃了饭我带你过去看房。”

  马兰没去吃饭。她站在院子里,四处看着。除了筒子房,还有几个单间亮着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冲着院子喊了一声:“顺子!林兴顺——”

  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着。

  筒子房里的划拳声停了一瞬,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这时,一个单间的门开了,林兴顺从房里推门出来。

  “谁呀?”林兴顺冲着院子里问了句。

  马兰看见他,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心剧烈的跳动着。

  “林兴顺,是我。”

  说着,她就一头扑了过去,脚步快得几乎要绊倒了。

  到了跟前,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仰着脸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林兴顺却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不大,可很坚决。

  “马兰?你咋上这儿来了?”

  马兰高兴的说:“找你啊,顺子。我找了你几个月。”

  “咋找到这儿来的?”林兴顺打断了她。

  “有人看见你了。”

  林兴顺站在那儿,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往回头往自己的房间瞟了一眼。

  马兰看着他:“来,让我看看你,是胖了还是瘦了。”

  她仔细看着他,林兴顺穿着羊皮坎肩,头发梳得油光铮亮的,胖了,白了,穿得好了,可人不是那个人了,有了陌生感,他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亲热,眼神有些慌乱,像是嫌她来得不是时候。

  “人饰衣裳马饰鞍,一点不假。”马兰问,“真像样。咋了,几个月没见,生分了?”

  “没有。”

  “听说你做上大买卖了?”马兰又伸出手去抓住她。

  “也不大,收山货,收粮食。”林兴顺说再次推开她的手,还扭头往屋里瞅了一眼,“替日本的商人跑跑腿。”

  马兰沉默了,她往他身后的单间看了一眼,门紧紧的关闭着,里头亮着灯。

  “和日本人来的?”说着,马兰拉着林兴顺就要去她的房里,“走,去我那屋。”

  林兴顺却不动,他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单间的门又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二十来岁,穿件貂皮袄,头发挽着,年轻,漂亮,像个城里女人,她站在门口,看了看马兰,又看了看林兴顺,眉头皱起来。

  “顺子,这是谁呀?”

  她说话的声音尖声尖气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谁欠了她钱。

  林兴顺转过身,解释着:“这是,一个老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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