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天寒,气味扩散慢,茅房的臭气较夏日时淡得多。

  但到底不好闻。

  沈知砚手持论语,艰难背诵,他捂着口鼻,只觉得有根搅屎棍在自己脑子里不停搅动。

  臭气无视阻碍,霸道地往鼻子里钻,熏得沈知砚喘不过气来。

  沈有粮和张氏站在茅房门口欲言又止。

  “二狗好好的,读书怎么读到茅房里去了?”沈有粮担心道。

  “二狗……自然有他的道理。”张氏虽然这么说,脸上关心之色比沈有粮更甚。

  这时三狗捂着屁股跑过来,边解裤带边喊:“让让,快让让!”

  张氏拦住他:“三狗,去咱家田里拉,你二狗哥还在里头呢。”

  “哎呀,来不及了,我憋不住啦!!!”

  三狗着急不已,推开破木门就往里冲。

  进去后也不管缩在角落背书的沈知砚,裤腰带一松,蹲下就开始爽拉。

  咕噜咕噜,噗嗤——

  只听稀里哗啦一阵响,三狗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沈知砚再也忍不住,面色扭曲,三步并两步逃出茅厕。

  太恶心了!他受不了!

  厕号只有一个,总不能第一次下场就撞上吧,那也太背了。

  就算真分到厕号,自己写快些,赶在有人出大恭前交卷就行。

  与其受这份罪,不如把自己的答题速度再提高些。

  思来想去,沈知砚决定放过自己。

  张氏烧了一大锅热水,让沈知砚好好洗个澡。

  怕沈知砚冻到,沈有粮亲自上手给他搓背。

  沈有粮手劲大,疼得沈知砚吱哇乱叫,想逃又被拖回来。

  洗完穿上衣服,沈知砚感觉自己至少轻了两斤。

  想到后续都不再有假期,沈知砚没有给自己安排太多的学习任务,三套卷子改为两套,多数时间都用来练字。

  相较于写题,练字不费脑子得多。

  两年来,沈知砚笔耕不辍,现在的字已十分规整。

  张氏和沈有粮忙忙碌碌地为沈知砚准备着各项东西。

  沈知砚笑着说时间尚早,张氏却说要早做准备,后续少了东西好及时补。

  放假的时间流速是极快的,沈知砚感觉才刚到家,却又该去上学了。

  这次到学堂,沈知砚明显感觉学堂的气氛变凝重了。

  平时一向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钱满仓都一脸严肃,埋头小声背着书。

  最后两个月,裴夫子只挑着重点讲。

  “制义题乃是重中之重。趁着这两月,你们赶紧多背背书,将那些紧要章句多温习几遍,别到了考棚里一紧张把知识全忘了,连个出处都想不周全。今日我要讲的重点是碰到截搭题你们该如何破题。”

  “遇到截搭题不用慌,那不过是考官将四书五经中的文句截断后强行拼接而成,就看你们基本功扎不扎实。”

  “有的截搭题题句前后意思尚能连贯通顺,如《论语·泰伯》中赞美尧的‘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与讲述舜的‘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拼接……”

  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地听课,时而沉思,时而速记笔记,没有一个走神。

  “今日的课后作业,将我课中所说的截搭题,按我所教的破题之法,从不同角度各破三次。”

  “学有余力者,按岁时节令,忠孝廉节各备几首试帖诗记着,万一考到好直接默上。散学!”

  裴夫子讲完就走了。

  没有一个人急着回家,趁着天还亮,都默默坐在位置上苦读,遇到难题才小声讨论几句。

  “知砚,‘皆雅言也叶公问孔子于子路’,这个截搭题该如何破题?我实在没有思路。”

  刘义捧着书本问沈知砚。

  沈知砚思索一番,答:“前半句出自《论语·述而》,后半句同出此篇,是下一章的首句,这是个典型的隔章无情搭。我的思路是按照钓伏渡挽的技法,先点明前半句的深意,再承接后半句的‘叶公问’,引出圣人之德。”

  不知不觉,所有人都凑到沈知砚身边旁听。

  沈知砚顿了顿,道:“所以我的破题是:圣人著为常行之典,因贤者质问而益明。”

  沈知砚说完学堂中俱是一静,同窗们一个个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刘义最先领悟到位,惊叹道:“破得太妙了!方才我还一头雾水,听你一破题,瞬间就通了,你也太会读书了!”

  其他人理解之后,咋咋呼呼道:“厉害厉害!一开口就切中了要害!”

  只有钱满仓一脸茫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推了推沈知砚:“你刚刚说的钓伏渡挽是啥?夫子上课讲太快了我跟不上。”

  ……

  后面几日裴夫子又带大家突击了试帖诗。

  试帖诗也叫赋得体,多为五言六韵,试帖诗题目多出自经史子集或前人诗句。

  相较于诗歌,试帖诗好写得多,只要对仗工整,遵守平仄格律且有一定内容即可。

  在认真学习把握规律后,沈知砚也能把一首合格的试帖诗写出来。

  他的试帖诗在琢玉学堂的五人中能算不错。

  但裴夫子却对他很不满意。

  这一日,裴夫子照常批改学生的试帖诗。

  批改到其中一人,裴夫子看着纸上作的试帖诗先是微微点头,尚可。

  虽无意境,但对仗工整,又准确压中韵脚,无功无过,放到县试中已能过关。

  裴夫子抬眼一看名字:沈知砚。

  不可!十分不可!

  看清名字后裴夫子马上收回自己尚可的评价。

  若是其他学生所写,那便是尚可。

  但若是沈知砚所写,那就是万万不可!

  裴知白盯着沈知砚的试帖诗,眉头拧成一团,纠结再三,还是没忍住把沈知砚叫了过来。

  “夫子。”沈知砚进到书房,恭敬行礼。

  见夫子茶杯里的水见底,主动端起茶壶续上。

  裴夫子啜了口茶,示意沈知砚站到自己身边来。

  “你作试帖诗的时日不短了,数量也多,但为何总毫无长进?倒不能说是差,但是过于写实,落不到虚处就带不出意境,为师多次强调,写诗要力求言有尽而意无穷,你听进去没有?”

  裴夫子语气中充满不解。

  “学生自然是听进去了,时时回味夫子的教诲。”沈知砚躬身回答。

  心里却是暗暗叫苦,不是他不想写好,而是他水平就到这了啊……

  学了这么多年理工科,他的思维已经定势,什么虚实相生,什么诗缘情而绮靡……他实在搞不来。

  对沈知砚来说,还是八股文好写得多,只要能按照格式自圆其说即可。

  裴夫子盯着一脸恭敬谦虚的沈知砚,百思不得其解道:

  “两年前,你粗通音律就能作出《寒菊》那样的诗。那时候为师觉得你在写诗方面的才气甚至比写出《咏鹅》的骆宾王更甚。可两年下来,你的诗不能说毫无长进,简直就是一退千里!”

  沈知砚神色尴尬,不知如何接话。

  他何德何能跟骆宾王比啊?人家那是货真价实的神童。

  裴夫子皱着眉头问:“当时我让你不要过早显露诗才,你不会是一直在藏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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