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东南边小坡上的红点,动了。其实这一夜夏蛋就没睡踏实。昨天黄昏那三个人影在小坡后头蹲了半个时辰,退走了;夜里他又扫了两回,红点没再出现——可红点这东西,他从来不敢只信"没看见"。

  天不亮他就上了塔顶,把阿瑶和赵刚各按了一个墙段,弓上弦,枪压弹,就等东南边。三个人影从坡后绕出来,顺着废公路的旧隔离带往下走,走出一里多地,忽然齐齐停住——蹲进路边一段塌墙后头,就不动了。夏蛋在塔顶举着望远镜,看了足足十分钟。

  打头那个最年轻,背上横着一张自制的猎弓,弓臂是汽车弓板磨的,弓弦是电线芯搓的。中间那个二十郎当岁,鼓鼓囊囊一个大背包,包顶还捆着一卷凉席。最后是个瘸腿老者,一步一顿,前头两个不催不赶,步子始终迁着他的节奏。

  蹲下之后,背包青年先把背包卸下来垫在塌墙缺口上,让老者坐着;猎弓青年退开两步,面朝他们来的方向。夏蛋放下了望远镜。

  "不是溃兵。"他说,"溃兵没有这个耐心,更没有这个心肠。"

  周德山还是不放心:"判官的探子,也能装。"

  "装得出样子,装不出脚程。"夏蛋指了指那段路,"那是走了两天远路走出来的步子,不是踩点的探子。"

  阿瑶把箭搭上弦:"喊话,还是放箭?"

  "先喊。"

  夏蛋抓过铁皮喇叭,声音顺着晨风送出去:"前头的,报来路!"

  塌墙后头静了几秒。

  瘸腿老者扶着墙站起来,嗓子哑得像破风箱:"老总!我们不是判官的人!我们仨,城南的——听说城东有个东城卫,敢跟判官掰腕子,还掰赢了!我们来投个活路!"

  "判官前天才败的,"夏蛋不动声色,"你们消息倒快。"

  "收容所的人往南传的!"老者扯着嗓子回,"他们说东城卫当家的放话,账要一笔一笔讨,粮要一份一份分——我们仨琢磨,能说这种话的,不是抢地盘的,是过日子的!"

  夏蛋挑了挑眉。这话传得比他想的还快——罗建那一嗓子,倒替他把招牌挂到城南去了。

  "投活路可以。把家伙放下,举起手,往前走五十步。"

  话音落,三人影先后站出来。

  猎弓青年第一个动作:弓从背上卸下来,箭囊解下来,囊口朝下倒了个干净,两样东西搁在路边石头上,人往前走,从头到尾没回头一下。背包青年愣了愣,看一眼老者,也举起手。老者把拐杖往地上一杵:"老总,我这腿,走不了五十步。我就在这儿坐着,枪口随便冲我来。"

  夏蛋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老者有趣——腿脚不利索,胆子倒是齐整。

  三人走到五十步线上站定。望远镜里看得更清楚了:猎弓青年瘦,颧骨高,一双眼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背包青年个子高,晒得黑,嘴唇干裂起皮;老者六十上下,左腿裤管下头空荡荡地晃——不是瘸,是膝下装了半截木板腿。

  "叫什么,哪儿来的?"

  老者先开口:"我姓段,段贵,城南开家电维修铺的,干了三十年。末世头一天铺子塌了,腿也就交代在这儿了。"他抬手往旁边一指,"这位姓韦,韦凡,我们仨里头,救过我这条命的人。"

  韦凡没接话,只朝这边点了下头。

  "那你们怎么摸过来的?"夏蛋问。

  "听。"韦凡开口,声音又低又平,"你们夜里发电机响,东南角隔三差五哑一班岗,前晚外院打了一整宿——声音骗不了人。三天前我们就定下来要来。前天你们那面旗一升起来,我们就上了路。"

  夏蛋心口微微一动。

  前天升旗,昨天就到了——不是听说,是早就候着了。正要再问,墙头上先出了变故。背包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头上的破帽,直勾勾盯着墙头,喉结滚了半天,突然扯开嗓子,声音劈了:

  "爹——!是我!小满!"

  墙头上,钱锋正扶着垛口往下看。

  那一声"爹"砸下来,他整个人跟叫雷劈了似的,钉在原地。

  "小满?"他嗓子发飘,"你说啥?你再说一遍!"

  "爹!我是钱小满啊!"背包青年眼泪一下子决了堤,扯着背包带就往墙根冲,"黑雨那天我跟同学在体育馆!后来往南跑,跑散了——爹,我打听了你一年!去年冬上收容所的人说,城东有个使矛的钱锋,我又不敢信——"

  钱锋从墙头直接翻了下去。

  落地踉跄一大步,摔了个趔趄,爬起来接着跑,一边跑一边吼:"龟儿子!你还知道回来——"吼到一半就没了声,爷俩撞在一起,谁都说不出整句话。钱锋的哭声跟个孩子似的,一点不遮不掩,震得墙头墙下一片安静。秀兰背过身抹眼泪。

  周德山别过头去。夏蛋把抬起一半的弩,慢慢收了回来。他朝阿瑶抬了抬下巴:"开门。"

  铁门拉开。

  秀兰端着水碗迎上去,先递给段师傅,又塞给钱小满两块干饼。钱小满捧着饼,眼泪砸在饼上,一口没咬,先掰了一半递回给爹。钱锋没接。

  他抓着儿子肩膀看了半天,忽然一巴掌拍在那后背上,拍得梆响:"瘦了。进屋,吃饭。"

  落座安顿之前,段师傅进了院,抬头看的第一眼,不是粮垛,不是枪架——是电线。

  "老总,"他拄着拐指向墙根,"你们总闸的电缆打北墙根过,线皮子贴着断口磨。早晚磨穿——磨穿了轻则跳闸,重则起火,就贴着你们粮垛那头起火。"

  阿圆正在闸箱边上画图,笔当场停了。

  她凑过去看了看线,又看看自己画的图,脸一点点红了。段师傅又拄着拐到深井边,伸手摇了两圈辘轳,侧耳听了听轴的动静:"这轴承缺油,再摇半个月就得卡死。给我找块油布一勺黄油,晌午前给你弄利索。"

  周德山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他自己捣鼓了半辈子的物件,让人家两句话点到了骨头缝里。

  "还有你们那电网,"韦凡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东南角那段,桩距拉大了半步,底下又有两台废车,正好做跳板。盲区三步宽,人能摸进去。"

  满院子人都朝东南角看。

  夏蛋盯着韦凡看了半晌:"蹲了两天,就看出这些?"

  "两天。"韦凡说,"看了你们三班岗,数了电网的桩子。还看见你们抬了一口棺材出去。"他顿了顿,"知道你们死了人,我就没再往前凑。"

  夏蛋心里那点戒备又松了半分。这人不光眼睛毒,还懂分寸——能打的人好找,懂分寸的人难得。

  "投奔可以。"他把人聚到院里,当着三个新人的面把规矩立了,"东城卫的规矩,丑话在前头。第一,进门先试工三天,管饭不管粮,行不行,看活儿。第二,粮按劳分,多劳多占,没有白吃的饭。第三——"

  他抬手指向北墙垛口上那半架连弩:"墙上那七道杠,是给我们的人记功的。往后谁对据点伸黑手,墙的背面,也会给他留位置。"

  院里静了一瞬。

  段师傅拐杖顿地:"应该的。规矩立在前头,比秋后算账强。"

  钱小满抹了把脸:"我爹在哪儿,我在哪儿。"

  韦凡只提了一个条件:"我不入伙。借个地方落脚,哪天想走,不拦我。"

  "行。"夏蛋答应得干脆,"落脚可以,墙照样替你挡风,账也照样替你记。"

  三人分头安顿下去。段师傅被阿圆引着去看了总闸,一老一少蹲在闸箱前头,一个讲,一个记,说到后头,阿圆干脆把自己那张开关顺序图扯下来铺在地上:"师傅,你给我看看,这么画对不对?"

  段师傅戴上断了一条腿、拿铁丝箍着的老花镜,看了半天,用拐杖头点了点:"画得好。就两处——第二道和第四道顺序反了,先切灯路再切动力;还有这儿,零线你没标色,回头换线的人要吃亏。"

  阿圆一条一条改,改完了把图重新贴上闸箱,郑重其事写了个抬头:段师傅校。

  另一头,赵刚把钱小满带到兵器架前,拣了杆短些的矛塞他手里,掂了掂:"骨架子不错,就是没底子。从明儿起,早上跟我站半个时辰桩。你爹使的这路矛,我不能让他断在你手上。"

  钱小满攥着矛,重重点头。落座说话的空当,段师傅给夏蛋讲了几句城南的行情,讲得夏蛋眉头越听越紧。

  "城南如今不是没活路,是活路有人捏着。"段师傅压低了声,"铁桥底下聚了个百十来号人的团伙,姓翁,人称翁三爷。立了规矩,进城南的地界,一日两餐交一成'安家粮',不交的,夜里就有人上门。收来的粮,他一半,手下人一半。"

  "投奔的这么多,怎么不留在城南?"夏蛋问。

  "投奔他的人多了去了。"段师傅冷笑了一声,"可他那儿是人吃人的规矩——粮交不上的,赶去给他探兽窝、趟蓝光。我们仨不服,就上了秤,称出来是趟雷的命。"他顿了顿,"夜里韦凡开弓,救了我们老的小的两个,仨人连夜出的城。往北走,就是奔你们这面旗来的。"

  夏蛋把"翁三爷"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城南的账,先记下。周德山把夏蛋拉到粮垛后头,声音压得低:"蛋娃子,账我给你扒拉过了。多三张嘴,秋储从一百一十天掉到九十六天。"

  "所以才要招人。"夏蛋说,"段师傅把电理顺了,电网夜耗能省一成;韦凡补了盲区,夜里能少排一班岗;小满那一身力气,顶半个赵刚。人手换存粮,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再说了——"他朝南边扬了扬下巴,"城南还有多少人眼巴巴望着这面旗?门要是只出不进,这旗立着干什么?"

  周德山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哼了一声:"等他们仨试工期满,粮账你亲自跟我对。"

  "对。"

  腕上系统在这时轻轻一震,弹出一行夏蛋盼了有一阵的字:

  【检测到可吸纳人员:3。

  人员编制系统预热中——试工期满考核通过,即正式入编。】

  夏蛋嘴角一翘。壳建了半个月,总算开始往里填东西了。

  傍晚,钱家爷俩坐在医疗棚外说话,说着说着就没了声。钱小满把脑袋埋进膝盖里,钱锋一只手按在儿子后脖颈上,按得死紧。朵朵蹲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托着腮看了半天,忽然扭头问夏梅:"那个哥哥为什么哭啊?"

  "高兴的。"

  "高兴为什么哭?"

  夏梅想了想,摸摸她的头:"高兴狠了,就跟哭一个样。"

  后来夏蛋才听秀兰说,钱小满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破碗、旧衣服、半袋子炒面,样样都舍得扔,唯独一卷凉席,捆得结结实实,一路上磨断了三根绳子,接了三回。

  秀兰问他背这个干什么,小子闷了半天,说了句:"我爸干工地的,夏天睡觉离不开这个。当年他在脚手架底下摇着蒲扇睡凉席,我在旁边写作业。"

  就为这一卷凉席,钱锋夜里又躲着抹了一回眼睛。夜里,夏蛋照例查哨。北墙垛口的阴影里,韦凡抱着弓坐着——按规矩,试工的人不该上夜岗。

  夏蛋看见了,没赶。

  "睡不着?"

  "嗯。"韦凡盯着城北的黑,忽然开口,"夏队,提醒你个事。我们来的那条路上,缀着一个人。从城南就缀上了,不近不远,吊了两天。"

  夏蛋的睡意一寸一寸退下去:"现在人呢?"

  "昨晚上没跟了。"韦凡说,"可我总觉得,他不是走了。"

  夏蛋没接话。

  他抬眼朝东南望过去,红点安安静静,一片干净。可这双眼睛替他数了半年红点,他比谁都清楚——干净,从来不等于没有。下塔之前,他把阿瑶叫到墙根,声音压得极低:"明儿一早,你带小满去东南坡,沿来的路搜一圈。什么踪迹都算——脚印、烟头、压倒的草。韦凡说的那个尾巴,我要知道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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