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比夏蛋想的还要窄。渠顶压得人直不起腰，脚下的水没过脚踝，腥气混着铁锈味往鼻子里钻。周德山打头，一手举着风灯，一手扶着渠壁，走几步就停下来，把耳朵贴在砖上听——渠壁的另一头，就是判官的营盘。
“都把弦松半扣。“他压着嗓子说，“弦响一声，前头的仗就白打了。“
没人接话。
夏蛋走在第二个，怀里抱着那半架刻了七道杠的连弩——出发前，钱锋把连弩塞回他手里，自己换了杆长矛。夏蛋没推回去。有些东西，推来推去，反倒生分。
渠走到头，是一面铁栅。周德山从腰上摸出钥匙，捅了三下才捅进锁眼，铁栅拉开时只“吱“了半声，就叫他一只手死死按住，消了音。渠外是废街北侧的荒地。
再往北，铁路涵洞黑黢黢地横着，像一条趴在城北的死蛇。渠壁上每隔十步一道刻痕，是建渠那年周德山亲手凿下的记号。老头子说，数着刻痕走，闭着眼也出不了错。
脚底下不时有烂筐破管绊人，都是灌渠时沉底的杂物，走的人把步子放得又轻又匀。夏蛋把七个人分进涵洞两侧的断墙。小李和罗建带来的另一个枪手守东口；赵刚提矛守西口；钱锋伏上涵洞顶的塌口，矛横在膝头；周德山摸到最外的斜坡放哨，手里捏着两块石子——见着巡哨就敲，敲的是石子，不是盆。
七个人就这样趴下来。风从城北灌过来，卷着灰。南边两三里外，判官营盘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隐隐约约还有哄笑顺着风飘——塌了墙，得了外院，他们今夜有得庆祝。
等队的空当，周德山就着风灯发了会儿呆，指了指头顶的涵洞：“这铁路，年轻那会儿还跑绿皮车。我扛过包，就在这条线上。“老头子声音放得很低，“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老子回来劫道。“
赵刚低低骂了句“老东西，少说两句“，绷着的空气松了一线。夏蛋趴在断墙后，把弩弦一寸一寸上紧。陈野那条命的账，今夜，收利息。
丑时刚过，涵洞西头传来车轱辘声。声音很轻——车轱辘上缠了布条。十二条人影押着一辆板车从涵洞里出来，人人枪上肩，走成两列。
板车上码着三只木箱，箱角包铁，把车辙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沟。夏蛋视野里的红点安安静静，十二个，都在明处。车在涵洞东侧的空场停下。
为首的朝北面打出一长两短的手电，很快，北边黑地里走出三个人影。老周提过研究所接货的规矩：统一的灰色连体衣，白布罩脸，所里自己人管他们叫“白手套“。灯影里，为首的白手套验了货。
他的动作机械得不像活人：拆封、点数、回位，每一步都像上好了发条。验完，他从怀里摸出一页折起的纸递过去，押运队长就着灯看了一眼，点头，抬手——两个兵上前，去抬第一只木箱。枪声还没响，夏蛋先记住了另一件事：那三个白手套站在空场上，后头就是判官的枪口，他们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三个站在培养舱外的观察员，眼前发生什么，都与他们无关。
就在这时，夏蛋的红点炸了。不是新的红点，是旧红点的走位——涵洞西口外，两个红点正贴着地面往这边爬。判官押货，从来是双哨：一路明着押车，一路暗着探路。
暗哨，已经摸到空场边了。来不及等他们卸车。
“起！“
弩箭先出，点名两个抬箱的。
枪声跟上来，小李的枪打点，另一支枪打面；西口赵刚横矛扫出，把刚探进空场的暗哨钉在涵洞壁上。黑暗里判官的兵到死都没弄明白，箭是从哪面墙上掉下来的。乱起来之后，夏蛋的预知又挤出半口气——回放里，一个押运滚进车底，枪口对准了正翻上涵洞顶的钱锋。
“伏低！“
子弹擦着钱锋的背梁打在木箱上，崩出一溜火星。
钱锋就地一滚，反手一矛，把车底那人挑了出来。这一仗，从头到尾没超过一炷香。十二个押运，折了九个，剩下三个扔了枪跪在土里；白手套折了一个，被钱锋按住活捉了一个——还有一个，趁着乱跑进了北边的黑地，往研究所方向去了。
“追不追？“小李喘着气问。
夏蛋望了一眼城北，收了弩：“让他跑。“
“啊？“
“让他跑。“夏蛋把话咬得很稳，“他带回去的每一个字，都比子弹值钱——东城卫，连研究所的货都敢截。这话传进他们那座塔里，比咱们喊破嗓子管用。“
三只木箱撬开：定向爆破弹八枚，引信感应芯片一匣，油纸包着编号；钢芯弹两箱；最底下还压着半箱抗生素和磺胺——后来老周看见这半箱药，眼眶当场就红了。那张折起的纸，夏蛋也搜了出来。老周后来只看了一眼，手指头就抖了：验收单，一式两联，抬头的编号格式，跟数据盘里那套记录一模一样——研究所的账，果然一直记到城北的桥洞底下。
周德山押着三个俘虏和那个白手套先进渠。夏蛋断后，把空场扫得干干净净：车推不走，就拆了轱辘；木箱埋进渠口的烂泥里。等判官的人找来，这里只剩下车辙、弹壳，和一个被矛钉穿又拔空了的洞。
天蒙蒙亮，判官的喇叭把半座城炸醒。
“夏蛋——把货，还我！“
声音还是平的，可谁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火。
交货队全灭，硬货尽失，白手套连夜回所——这条他拿活人换军火的“货“路，断了。隔了半刻，喇叭又响，这回带了利：“夏蛋，货还我。我退兵，另赔你三箱粮。“
夏蛋接过阿瑶递来的铁皮喇叭，爬上内墙豁口，一字一句回过去：“账，我给你记好了——墙，一堵；粮，半垛；命，一条。你自个儿，来取。“
墙里墙外安静了一瞬。判官没再接话。
可夏蛋知道，这一嗓子，全城东都听见了。他没等，也没谈。清晨，三四百人压上内墙，昨夜剩下的最后一箱爆破弹，整箱砸了过来。
内墙本就被昨夜炸得残破，这一轮下来，西段直接塌了半边。赵刚叫砖头埋了半截，钱锋把他从砖里刨出来，他啐掉嘴里的土，抓起矛接着上。东段阿瑶代周德山主事，箭囊里补满的箭一枝一枝放出去，专点抬爆破杆的手。
罗建的人从外院东南角反打。他们昨夜压根没走，卡着墙角跟判官的人绞成一团，硬生生替内墙分掉三成兵力。第三波冲到门下时，判官那台铲车又推了出来，就停在外院正中，指挥旗插在车斗上，旗面叫火光烤得发卷。
夏蛋在残墙后看着那面旗，忽然笑了。他转身打开一只木箱。爆破弹八枚，引信和芯片是研究所配给判官那一批的，编号成对。
老周天不亮就起来，就着油灯把引信舱一枚一枚起开、校准。老头子手抖，嘴里的参数却背得一个不差；八枚弹他挑挑拣拣废了半宿，最后只留两枚，弹体上用指甲掐了记号，亲手交到夏蛋手里：“剩下的六枚，芯片一动就响不成套。别舍不得，也别乱用。“
“从外院东南角摸过去，两百步，是罗建枪火够得着的死角。“夏蛋把弹绑上长杆，声音压得极低，“钱叔，德山叔——他教的刀法，咱们原样还给他。用他的刀，捅他的心口。“
罗建的枪声骤然加密，判官的注意力全被东角吸走。周德山领着钱锋贴墙根爬过去，两百步，爬得像两条影子。
红点在夏蛋眼里一个个炸亮，又一个个被他用半口气的预警扫平——探路的暗哨，一个都没能出声。两枚爆破弹，塞进了铲车底盘。火球腾起来的时候，半个外院都亮了。
铲车炸成四飞的铁，那面指挥旗上了天，打着旋落下来，烧掉半截。判官的中军就设在铲车后头，护旗的亲兵折了一片。兵气，是从这一炸开始断的。
攻了一夜加一早，墙没下来，货没了，人折了一多半，连压阵的铲车都成了火球。有人开始跑。一个人跑，一队人跑，最后是几百人漫过废墟漫出去，判官的喇叭喊哑了也没喊回来。
天光大亮，外院里丢下的东西一路排到街口：枪、盔、开了线的布鞋，还有那面烧剩半截的旗。孙福拖着一条吊着的胳膊，把能捡的枪一支支拢回来，捡一支，骂一句，骂得又哑又痛快。判官自己站在残兵中间，朝内墙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夏蛋。“喇叭里最后传出来的，还是那个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东西，你会自己送回来的。“
他带着残部往西撤了。
没人追——追不动，也不必追。断了硬货、折了精锐的判官，出了这座城，就是一条没了牙的蛇。散进各城区的那些残兵是后患，可后患，是留给以后的事。
战后清点，据点这边伤六人，无一阵亡。罗建那边折了一人，伤了三个。夏蛋盯着腕上那个停在“15“的数目看了很久——天大的胜仗，也没把这个数填回来。
系统在这时轻轻一震：【据点 Lv.2 完整度：68% → 85%（外院收复，重建中）】。隔了两息，又缀上一行：【主线任务：黑雨溯源（一/三）——进行中】。缴获分了两份。
钢芯弹分罗建一半，抗生素分他三成。罗建说什么都不收，夏蛋直接塞进他怀里：“盟，不是嘴上说说。“
铁手和黑三还押在地窖里。活捉的白手套押进去的时候，黑三隔着栅栏看清那张白布脸，当场就缩到了墙角，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天挤出一句：“所里的人……怎么会在外头……“
罗建说收容所想公审这两个，夏蛋摇头：“先留着。判官是跑了，可东城还没干净——这俩，往后还有用。“
当天下午，修墙就开了工。
孙福单臂指挥电网重建，嗓门比腿利索；阿圆把总闸的开关顺序画成图，贴在闸箱旁边，说往后谁来都能照着拨；罗建留了半队人帮工，砌墙的号子声，头一回在据点里外响成一片。晌午，新旗杆立了起来。旧旗叫烟熏得发黑，阿瑶打来清水，一寸一寸洗干净，晾干，亲手升上杆顶。
“东城卫“三个字在风里抖开的那一下，里外干活的人都停了手，直起腰看。
朵朵从夏梅身后钻出来，踮着脚，把手心里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糖纸，压进旗杆基座的砖缝里。
“陈野叔叔回来的那天，“她仰着头说，“一眼就能看见。“
没人纠正她。
风把旗面吹得哗哗响。周德山仰头望着那面旗，望了半天，冒出一句：“这旗杆，比原先那根，高了三尺。“
钱锋把那半架连弩挂上了新砌的北墙垛口，弩托冲外。往后据点立了功，就上这面墙刻一道——第一道新杠，刻在第七道旁边，尖朝外。
医疗棚里，烧了三天的周强醒过来，睁眼第一句话：“墙……墙呢？“
夏梅说，塌了。老头子挣着要坐起来：“塌了……就再垒。“
满棚的人静了一瞬，跟着就笑骂起来。黄昏，夏蛋上了塔顶。
新城墙的图纸摊在膝上——墙好修，人难补。十五个人，三面功能区，两道墙，里外怎么算，都不够。南边西线方向，判官败走的那条道上，一缕烟升起来，又散了。
城北研究所的蓝光按时亮了一下，比昨夜急。红点在据点东南两公里外的小坡后头轻轻聚了一下——三个人影，不远，不近，吊着，像在量这面新旗杆有多高。其中一个肩上扛着长家伙，看轮廓不是枪，是猎弓或者长矛；另一个背着鼓鼓囊囊的包；第三个一瘸一拐，是被那两个搀着走的。
东边来的人。夏蛋把目光往城南扫了一圈——那是老城区。罗建说过，收容所的探子半个月前就报过：那边的幸存者，近来开始三五成群地，朝有旗的地方聚。
夏蛋眯起眼，忽然就笑了。名声这东西，果然来得比墙快。
“来吧。“他把图纸一卷，“缺的，不正是人么。“
“都把弦松半扣。“他压着嗓子说，“弦响一声，前头的仗就白打了。“
没人接话。
夏蛋走在第二个，怀里抱着那半架刻了七道杠的连弩——出发前，钱锋把连弩塞回他手里，自己换了杆长矛。夏蛋没推回去。有些东西，推来推去，反倒生分。
渠走到头，是一面铁栅。周德山从腰上摸出钥匙，捅了三下才捅进锁眼，铁栅拉开时只“吱“了半声，就叫他一只手死死按住，消了音。渠外是废街北侧的荒地。
再往北，铁路涵洞黑黢黢地横着，像一条趴在城北的死蛇。渠壁上每隔十步一道刻痕，是建渠那年周德山亲手凿下的记号。老头子说，数着刻痕走，闭着眼也出不了错。
脚底下不时有烂筐破管绊人，都是灌渠时沉底的杂物，走的人把步子放得又轻又匀。夏蛋把七个人分进涵洞两侧的断墙。小李和罗建带来的另一个枪手守东口；赵刚提矛守西口；钱锋伏上涵洞顶的塌口，矛横在膝头；周德山摸到最外的斜坡放哨，手里捏着两块石子——见着巡哨就敲，敲的是石子，不是盆。
七个人就这样趴下来。风从城北灌过来，卷着灰。南边两三里外，判官营盘的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隐隐约约还有哄笑顺着风飘——塌了墙，得了外院，他们今夜有得庆祝。
等队的空当，周德山就着风灯发了会儿呆，指了指头顶的涵洞：“这铁路，年轻那会儿还跑绿皮车。我扛过包，就在这条线上。“老头子声音放得很低，“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老子回来劫道。“
赵刚低低骂了句“老东西，少说两句“，绷着的空气松了一线。夏蛋趴在断墙后，把弩弦一寸一寸上紧。陈野那条命的账，今夜，收利息。
丑时刚过，涵洞西头传来车轱辘声。声音很轻——车轱辘上缠了布条。十二条人影押着一辆板车从涵洞里出来，人人枪上肩，走成两列。
板车上码着三只木箱，箱角包铁，把车辙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沟。夏蛋视野里的红点安安静静，十二个，都在明处。车在涵洞东侧的空场停下。
为首的朝北面打出一长两短的手电，很快，北边黑地里走出三个人影。老周提过研究所接货的规矩：统一的灰色连体衣，白布罩脸，所里自己人管他们叫“白手套“。灯影里，为首的白手套验了货。
他的动作机械得不像活人：拆封、点数、回位，每一步都像上好了发条。验完，他从怀里摸出一页折起的纸递过去，押运队长就着灯看了一眼，点头，抬手——两个兵上前，去抬第一只木箱。枪声还没响，夏蛋先记住了另一件事：那三个白手套站在空场上，后头就是判官的枪口，他们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三个站在培养舱外的观察员，眼前发生什么，都与他们无关。
就在这时，夏蛋的红点炸了。不是新的红点，是旧红点的走位——涵洞西口外，两个红点正贴着地面往这边爬。判官押货，从来是双哨：一路明着押车，一路暗着探路。
暗哨，已经摸到空场边了。来不及等他们卸车。
“起！“
弩箭先出，点名两个抬箱的。
枪声跟上来，小李的枪打点，另一支枪打面；西口赵刚横矛扫出，把刚探进空场的暗哨钉在涵洞壁上。黑暗里判官的兵到死都没弄明白，箭是从哪面墙上掉下来的。乱起来之后，夏蛋的预知又挤出半口气——回放里，一个押运滚进车底，枪口对准了正翻上涵洞顶的钱锋。
“伏低！“
子弹擦着钱锋的背梁打在木箱上，崩出一溜火星。
钱锋就地一滚，反手一矛，把车底那人挑了出来。这一仗，从头到尾没超过一炷香。十二个押运，折了九个，剩下三个扔了枪跪在土里；白手套折了一个，被钱锋按住活捉了一个——还有一个，趁着乱跑进了北边的黑地，往研究所方向去了。
“追不追？“小李喘着气问。
夏蛋望了一眼城北，收了弩：“让他跑。“
“啊？“
“让他跑。“夏蛋把话咬得很稳，“他带回去的每一个字，都比子弹值钱——东城卫，连研究所的货都敢截。这话传进他们那座塔里，比咱们喊破嗓子管用。“
三只木箱撬开：定向爆破弹八枚，引信感应芯片一匣，油纸包着编号；钢芯弹两箱；最底下还压着半箱抗生素和磺胺——后来老周看见这半箱药，眼眶当场就红了。那张折起的纸，夏蛋也搜了出来。老周后来只看了一眼，手指头就抖了：验收单，一式两联，抬头的编号格式，跟数据盘里那套记录一模一样——研究所的账，果然一直记到城北的桥洞底下。
周德山押着三个俘虏和那个白手套先进渠。夏蛋断后，把空场扫得干干净净：车推不走，就拆了轱辘；木箱埋进渠口的烂泥里。等判官的人找来，这里只剩下车辙、弹壳，和一个被矛钉穿又拔空了的洞。
天蒙蒙亮，判官的喇叭把半座城炸醒。
“夏蛋——把货，还我！“
声音还是平的，可谁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火。
交货队全灭，硬货尽失，白手套连夜回所——这条他拿活人换军火的“货“路，断了。隔了半刻，喇叭又响，这回带了利：“夏蛋，货还我。我退兵，另赔你三箱粮。“
夏蛋接过阿瑶递来的铁皮喇叭，爬上内墙豁口，一字一句回过去：“账，我给你记好了——墙，一堵；粮，半垛；命，一条。你自个儿，来取。“
墙里墙外安静了一瞬。判官没再接话。
可夏蛋知道，这一嗓子，全城东都听见了。他没等，也没谈。清晨，三四百人压上内墙，昨夜剩下的最后一箱爆破弹，整箱砸了过来。
内墙本就被昨夜炸得残破，这一轮下来，西段直接塌了半边。赵刚叫砖头埋了半截，钱锋把他从砖里刨出来，他啐掉嘴里的土，抓起矛接着上。东段阿瑶代周德山主事，箭囊里补满的箭一枝一枝放出去，专点抬爆破杆的手。
罗建的人从外院东南角反打。他们昨夜压根没走，卡着墙角跟判官的人绞成一团，硬生生替内墙分掉三成兵力。第三波冲到门下时，判官那台铲车又推了出来，就停在外院正中，指挥旗插在车斗上，旗面叫火光烤得发卷。
夏蛋在残墙后看着那面旗，忽然笑了。他转身打开一只木箱。爆破弹八枚，引信和芯片是研究所配给判官那一批的，编号成对。
老周天不亮就起来，就着油灯把引信舱一枚一枚起开、校准。老头子手抖，嘴里的参数却背得一个不差；八枚弹他挑挑拣拣废了半宿，最后只留两枚，弹体上用指甲掐了记号，亲手交到夏蛋手里：“剩下的六枚，芯片一动就响不成套。别舍不得，也别乱用。“
“从外院东南角摸过去，两百步，是罗建枪火够得着的死角。“夏蛋把弹绑上长杆，声音压得极低，“钱叔，德山叔——他教的刀法，咱们原样还给他。用他的刀，捅他的心口。“
罗建的枪声骤然加密，判官的注意力全被东角吸走。周德山领着钱锋贴墙根爬过去，两百步，爬得像两条影子。
红点在夏蛋眼里一个个炸亮，又一个个被他用半口气的预警扫平——探路的暗哨，一个都没能出声。两枚爆破弹，塞进了铲车底盘。火球腾起来的时候，半个外院都亮了。
铲车炸成四飞的铁，那面指挥旗上了天，打着旋落下来，烧掉半截。判官的中军就设在铲车后头，护旗的亲兵折了一片。兵气，是从这一炸开始断的。
攻了一夜加一早，墙没下来，货没了，人折了一多半，连压阵的铲车都成了火球。有人开始跑。一个人跑，一队人跑，最后是几百人漫过废墟漫出去，判官的喇叭喊哑了也没喊回来。
天光大亮，外院里丢下的东西一路排到街口：枪、盔、开了线的布鞋，还有那面烧剩半截的旗。孙福拖着一条吊着的胳膊，把能捡的枪一支支拢回来，捡一支，骂一句，骂得又哑又痛快。判官自己站在残兵中间，朝内墙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夏蛋。“喇叭里最后传出来的，还是那个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声音，“东西，你会自己送回来的。“
他带着残部往西撤了。
没人追——追不动，也不必追。断了硬货、折了精锐的判官，出了这座城，就是一条没了牙的蛇。散进各城区的那些残兵是后患，可后患，是留给以后的事。
战后清点，据点这边伤六人，无一阵亡。罗建那边折了一人，伤了三个。夏蛋盯着腕上那个停在“15“的数目看了很久——天大的胜仗，也没把这个数填回来。
系统在这时轻轻一震：【据点 Lv.2 完整度：68% → 85%（外院收复，重建中）】。隔了两息，又缀上一行：【主线任务：黑雨溯源（一/三）——进行中】。缴获分了两份。
钢芯弹分罗建一半，抗生素分他三成。罗建说什么都不收，夏蛋直接塞进他怀里：“盟，不是嘴上说说。“
铁手和黑三还押在地窖里。活捉的白手套押进去的时候，黑三隔着栅栏看清那张白布脸，当场就缩到了墙角，喉咙里咯咯作响，半天挤出一句：“所里的人……怎么会在外头……“
罗建说收容所想公审这两个，夏蛋摇头：“先留着。判官是跑了，可东城还没干净——这俩，往后还有用。“
当天下午，修墙就开了工。
孙福单臂指挥电网重建，嗓门比腿利索；阿圆把总闸的开关顺序画成图，贴在闸箱旁边，说往后谁来都能照着拨；罗建留了半队人帮工，砌墙的号子声，头一回在据点里外响成一片。晌午，新旗杆立了起来。旧旗叫烟熏得发黑，阿瑶打来清水，一寸一寸洗干净，晾干，亲手升上杆顶。
“东城卫“三个字在风里抖开的那一下，里外干活的人都停了手，直起腰看。
朵朵从夏梅身后钻出来，踮着脚，把手心里那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糖纸，压进旗杆基座的砖缝里。
“陈野叔叔回来的那天，“她仰着头说，“一眼就能看见。“
没人纠正她。
风把旗面吹得哗哗响。周德山仰头望着那面旗，望了半天，冒出一句：“这旗杆，比原先那根，高了三尺。“
钱锋把那半架连弩挂上了新砌的北墙垛口，弩托冲外。往后据点立了功，就上这面墙刻一道——第一道新杠，刻在第七道旁边，尖朝外。
医疗棚里，烧了三天的周强醒过来，睁眼第一句话：“墙……墙呢？“
夏梅说，塌了。老头子挣着要坐起来：“塌了……就再垒。“
满棚的人静了一瞬，跟着就笑骂起来。黄昏，夏蛋上了塔顶。
新城墙的图纸摊在膝上——墙好修，人难补。十五个人，三面功能区，两道墙，里外怎么算，都不够。南边西线方向，判官败走的那条道上，一缕烟升起来，又散了。
城北研究所的蓝光按时亮了一下，比昨夜急。红点在据点东南两公里外的小坡后头轻轻聚了一下——三个人影，不远，不近，吊着，像在量这面新旗杆有多高。其中一个肩上扛着长家伙，看轮廓不是枪，是猎弓或者长矛；另一个背着鼓鼓囊囊的包；第三个一瘸一拐，是被那两个搀着走的。
东边来的人。夏蛋把目光往城南扫了一圈——那是老城区。罗建说过，收容所的探子半个月前就报过：那边的幸存者，近来开始三五成群地，朝有旗的地方聚。
夏蛋眯起眼，忽然就笑了。名声这东西，果然来得比墙快。
“来吧。“他把图纸一卷，“缺的，不正是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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